大遷徙時代的家庭生活《媳婦的廚房守則》

許仁豪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0-06-01
演出
表演家合作社
時間
2020/05/22 19:30
地點
高雄駁二藝術特區 正港小劇場

這是一齣典型的家庭通俗劇:個人追求與親情牽絆,愛情自主與家庭倫理,兄弟之間既互助又計較,親子之間既相愛又束縛,所有親情倫理劇該有的元素都具備了,家庭成員之間必需要有的矛盾都具足了。而劇本將時空背景設在當代的台灣,非常貼近時代的脈動,把全球化時代,人隨著資本(經濟的與文化的)流動遷徙而引發的問題帶進了情節安排裡。

演出從林惠英(洪仙姿飾)接受模範母親表揚的典禮開始,她的大兒子葉東華(張漢軒飾)以及一生未婚的小叔葉振崗(羅永昌飾)簇擁她上台接受鎂光燈洗禮,民代贈送講座,接著是小兒子葉紹華(林謙信飾)越洋連線,在美國耶魯大學學習音樂的他,透過視訊傳來祝賀的消息,最後透過觀眾席中三姑六婆場外音的安排,我們得知林惠英的丈夫早已過世,她一個女人辛勤工作,堅忍不拔,獨自養大了兩個孩子,守寡一生,堅守婦道,還成功培育兩個孩子成為社會菁英,模範母親之名果真名符其實。

接下來戲劇進入一家人日常生活場景,上半部演出家人之間第一個矛盾情結:大兒子的陸籍配偶蘇香媚(李易璇飾)與林惠英之間的婆媳問題。林惠英從閩南家庭嫁入客家庄,早些年為了取得婆婆信賴,努力改變飲食習慣,最後學會做出一桌道地的客家料理。然而,時代變遷,來自廣東順德的兒媳婦,個性鮮明,不如過往的女性願意完全拋棄自我、融入夫家,依舊堅持飲食習慣,婆媳之間因此產生了嫌隙。經過開心果小叔的提點,這家人找到了一個解決之道,讓婆婆與媳婦互相學習彼此家鄉的菜餚,兩人努力透過食物的滋味,靠近彼此的心靈,最後皆大歡喜,矛盾解除。

下半部,小兒子學成歸國後的家庭矛盾,引爆了戲劇行動的展開。小兒子一生成績優異,家人傾盡資源供其一路爬升,最後到了美國知名學府深造,還成功交往華裔富二代女友陳茱莉(周韋廷飾),飛上枝頭作鳳凰。然而衣錦還鄉之後,才是家庭核心矛盾的爆發起點:原來多年以來,兄弟之間一直埋著深深心結,哥哥不如弟弟擅長讀書,早就投入職場,最後到了中國大陸開創事業,因此認識香媚,香媚為愛走天涯,犧牲自己來到異鄉生活,已經讓哥哥心中有所愧疚。然而,母親偏心大小眼,特別寵愛身帶光環的小兒子,返台後的大哥除了照顧家裡生活,還必須每月節餘收入,越洋匯款,供遠在美國的弟弟讀書;而弟弟的社會階級一路攀升,對自己的家裡沒有感念只有羞恥,他努力隱藏自己的家庭真相,佯裝貴氣,為的就是讓富貴的華裔女友接受自己。這隱藏的矛盾,在小兒子帶著茱莉返家後終於爆發,原因在於茱莉吃不慣客家菜裡的薑絲大腸,還作噁到廁所嘔吐,小兒子一心護著茱莉,責備家人,大兒子才將積累已久的怨氣一吐而盡,多年來的矛盾終於白熱化。最後這矛盾又是透過一個飲食儀式化解,母親在兩位年輕女性的呵護下換上高雅西服,吃上一個英式下午茶,三位男士承擔起廚房勞務,以轉換性別分工的方式,準備了一個可以容納所有人選擇的圍爐大火鍋,一家人在這種大熔爐(the melting pot)的和諧氣氛下,載歌載舞,齊聲歡唱主題歌〈媳婦的廚房守則〉,傳播歡樂傳播愛,化解矛盾,迎向大同和樂之家。

媳婦的廚房守則(表演家合作社提供)

編導謝淑靖用一個家庭倫理通俗劇的方式,來處理「當代全球化邏輯下多元文化碰撞」的嚴肅議題,固然值得稱許,但是不論從情節安排ヽ人物設計以及場面調度來說,目前的處理都難免令人有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的感受。

人物在現行的劇本結構裡顯得刻板、成為符號,無法立體化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個體。林惠英成了一個典型的舊時代刻苦女性,作為劇本的核心人物,她的隱忍與內心轉折,都沒有合理的心理動機支撐,而是被化約成表面的語言與食物符號;她的過去成了銘刻族群痕跡的菜餚,然而緣於那些菜餚的生命故事卻付之闕如。同樣的,一生未娶的小叔,除了現身對觀眾告白,說自己是帶有嚴肅靈魂的諧星之外,我們不得而知他為何未娶(只因為他看見惠英寡母帶孩太辛苦?這理由會不會太刻板?),他靈魂深處的嚴肅究竟何在?劇中的人物多少都成了一個又一個浮面的刻板人物。

因此,矛盾的出現與解決,在現行的結構下,便顯得簡化而不具說服力。林惠英與蘇香媚相互學習菜餚的一幕固然輕快有趣,但是以「料理東西軍」娛樂節目式的節奏來演繹這個過程,瞬間讓人物綜藝化、卡通化,跟演出後半的深沉倫理大悲劇氛圍實在南轅北轍,整個演出的上半部與下半部顯得各說各話,兩者之間沒有嚴謹的情節邏輯連貫性,悲喜之間的調節,也顯得突兀,加上場上三塊景片的排列組合過程尷尬拖沓,戲的節奏與氛圍轉換實在不甚流暢。

簡而言之,編導的企圖宏大,但是故事的深廣度不足以支撐。劇中的婆媳以及兄弟矛盾,背後觸及的是時代變遷ヽ價值觀衝突ヽ資本流動ヽ跨國階級,甚至地緣政治⋯⋯等等處境結構的大問題,不是簡單的「保守的中華文化」對上「開明的西方現代文化」可以道盡的。這種簡化的文化相對論,不但抹平了在具體生活處境裡掙扎的單一個體差異,還冒著標籤式解決生存矛盾的危險。

劇中人物之間的矛盾真的可以簡單化約成「飲食習慣不協調」嗎?中間以實驗性的手法讓人物對著觀眾訴說內心話的橋段,在這樣簡化的劇情設計下顯得十分唐突,在重與輕之間,該怎麼拿捏?在歡快與嚴肅之間,該怎麼合理部屬?飲食習慣不只是一個被消費的儀式或符號,而是織進每一個人物生命肌理與生存掙扎過程的感官記憶,我想都是這齣戲要變得動人,必須再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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