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世界的意義實踐與反思《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

洪子婷 (社團法人多元藝術創作暨教育發展協會執行秘書)

戲劇
2020-08-12
演出
嚐劇場
時間
2020/08/01 11:00
地點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以下簡稱《阿爾迪》)由兩名主要角色各自的故事線交織而成,尹秀是在「現代」時空下的女孩,阿爾迪則是來自「過去」(傳說)時空的史前野人。擁有抓住星星進行時空旅行能力的阿爾迪,曾告訴尹秀自己是在遭遇船難後,不知不覺地就與其人像一同來到了尹秀母親工作的博物館。而這間瀕臨關閉的博物館,也就是兩人相遇之地。尹秀原本是因為父親的不在場,而被迫待在忙於工作的母親身邊,然而與阿爾迪相遇後,博物館以及這一塊展出阿爾迪人像和其生活場景的小角落,反而成為了尹秀在父母緊繃關係之下能夠略作喘息的避風港。

每當無人之時,尹秀便會來到阿爾迪的人像旁呼喊:「尹秀呼叫阿爾迪,尹秀呼叫阿爾迪。」而「第二個阿爾迪」則會應聲出現。身著毛皮的野人阿爾迪能以簡單的字彙與尹秀應答,並總是陪伴扮演博物館解說員的尹秀玩耍,在不同時空場景中演出恐龍、史前野人等等形象。尹秀和阿爾迪的互動親暱自然,亦能對彼此掏心訴說尹秀對父親的想念、阿爾迪對他信仰之巨兔神的恐懼等私密的情緒,儼然已是擁有一定情感基礎的好朋友。尹秀曾嘗試將怕生的阿爾迪介紹給母親,卻沒有成功。阿爾迪於是成為只有尹秀見過、聽過、互動過的對象,也就是尹秀的真實。

在「現代」時空的部份,門可羅雀的博物館有兩次訪客造訪,向觀眾揭示了文化場館,甚至可以說是尹秀母親的窘境。第一位遊客即使態度友善,拍了照打了卡,得知沒有紀念品可購買後就轉身離開。第二位遊客則是受到現任經營者紀先生邀請,前來收購展品的「高級菁英」亞歷山大先生。身為博物館鎮館之寶的阿爾迪人像,自然是紀先生大力推銷的品項,亞歷山大先生也不負期望,允諾買下阿爾迪人像。懷抱著文化平權理念的尹秀母親試圖阻止,卻無力回應「文化只對我這種懂得其價值的高級菁英才有意義」,以及兩名訪客共同提出的大哉問──「現在還有誰在逛博物館?」這些血淋淋的議題。

不敵經營和資本的考量,加上躲藏在展品中的尹秀被發現,使亞歷山大先生獲得砍價的把柄,紀先生一怒之下開除了尹秀母親,勒令兩人立刻離開博物館。尹秀不願意與阿爾迪分離,哽咽著詢問母親是否可以帶阿爾迪一起走,卻遭到嚴厲斥責,無計可施的尹秀只能流淚和鬧情緒,卻仍然乖乖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此時天搖地動,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讓尹秀與母親失散,尹秀惦記與呼喊著阿爾迪,阿爾迪於是應聲出現,帶著尹秀抓住星星,回到了自己原本所在的時空。

兩人接著遭遇到在外來者威脅下,希望尋求巨兔神幫助的阿爾迪族人,而巨兔神緊接著降臨在眾人面前。巨兔神對眾人告白,自己因漸漸失去人們的信仰,已再無力量給予幫助;但阿爾迪就是祂賦予時空旅行的能力、好在這種情況下帶領族人另尋應許之地的英雄。經過尹秀的鼓勵,阿爾迪終於勇敢承擔自己的命運,於是,伴隨著巨兔神的叮嚀,一行人穿越沙漠,找到了能夠通往應許之地的恆亮星星。尹秀與阿爾迪畢竟屬於不同時空,分離的時刻兩人約定,只要尹秀呼喚,無論阿爾迪身處哪個時空,都會來到她的身邊。

尹秀回到了自己的時空,在與母親相擁和解後隨即發現了破碎的阿爾迪人像,母親終於讓步,允諾尹秀帶著人像去找她還未與之和解的伴侶:「爸爸那麼厲害,一定可以修好的。」而燈再亮起,已是數年之後,長大後的尹秀回到博物館舊地重遊。環視著博物館的斷垣殘壁,無論怎麼呼喊都未曾再次見到阿爾迪的尹秀,拿出了留有阿爾迪聲音的錄音機,回憶著兩人的相處與冒險,並再次覆誦:「想念要說,才聽得到」。尹秀於是將對阿爾迪的思念說出口,彷彿企盼這一次的呼喚能夠確實穿越時空,讓阿爾迪聽見。

《阿爾迪》為嚐劇場的原創演出,從皮影戲、抽象的肢體表演、「擬音」的現場聲音創作,以及劇中對於科普、文化平權等理念的表達,都可以感受到團隊的野心。但這份野心也導致許多細節與議題其實未能仔細展開與經營,在敘述與呈現上略顯表面。相較於前半場的平鋪直敘,由於需要經營兩個不同的故事線,累積下來等待回應的事件使得後半場的戲顯得較為粗糙冗贅,也導致了許多事件不見得有被好好回應。如巨兔神說明自己賦予阿爾迪時空旅行的能力,是為了讓他學習成為一名英雄,但在前半場的演出中,阿爾迪出場大多是在與尹秀遊玩,發生的衝突場景阿爾迪不僅不在場,也不與這些事件直接相關,也就是不特別需要他來回應處理,難以說服觀眾他有所「學習」,也無法讓人感受到,尹秀的時空對阿爾迪而言有什麼特別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尹秀除了鼓勵阿爾迪承擔起自己身為「英雄」的責任,似乎也沒有非得出現在阿爾迪時空的原因。年幼的尹秀所面對的種種困難,幾乎都肇因於大人,如父親的不在場、父母關係的緊繃,以及被迫離開阿爾迪等等,都並非她憑一己之力能夠解決,其實仰賴週周遭大人的回應與處理。阿爾迪在其時空中所做出的突破在於勇敢承擔,但尹秀的困難卻並非勇敢承擔就能解決,甚至不一定就能獲得改善,使得兩條故事線的交集愈顯薄弱。

在目送阿爾迪成功找到恆亮星星後,尹秀也回到自己的時空。即使尹秀有「回來」,這樣在與母親產生重大決裂後讓尹秀「離開」現實時空的戲劇手法,對孩子而言呈現了什麼樣面對困難的方式,或許值得創作者再細思。而透過長大後的尹秀,我們僅僅得知其父仍在各國駐村、努力實踐藝術家的夢想,母親則加入了考古隊,兩人不時都會來訊問候尹秀,阿爾迪的人像下落則不得而知。從這段獨白可以發現,年幼的她面對的「父親不在場造成的寂寞」、「夾在父母緊繃關係中的焦慮」、「與阿爾迪分離的失落」等等原本的問題與情緒,似乎沒有獲得回應與解決,只是在成長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消融了。

《阿爾迪》展現了團隊豐沛的創作能量與想像力,劇情的經營不刻意製造笑點、亦不試圖簡化議題與劇情,即使有幾處邏輯的閃失,也不掩演出所流露的溫暖與真誠,亦能夠感受到對小觀眾的尊重。演出安排了許多豐富有趣的細節等著孩子探索、發掘,節目冊細心設計與孩子互動的問答,引導孩子思考聲音與表演手法的創意之處。種種安排,都能讓人感受到團隊的用心,在這之外,若能夠更細緻地思考劇中事件以及解決方法對小觀眾的影響,或許能讓演出更上層樓。畢竟尹秀所面對的幾乎都是自身無力解決的困難,在這樣的情況下,若自己身處類似的處境「可以怎麼做」以及「身旁的大人會怎麼做」等表達,不只是創作者,亦是身為大人的我們需要共同思考的重要問題。本戲包含各種戲劇手法的創新,以及兒童教育等多重領域的挑戰,嚐劇場透過《阿爾迪》的演出,證明了團隊具有回應這些挑戰的能力,也讓人期待團隊未來在相關領域的耕耘及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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