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入耳,戲感入心《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
8月
12
2020
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嚐劇場提供/攝影58kg)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58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1980年代是台灣兒童劇場走向專業化發展的開始,若依學界慣常的研究,以十年為一代,至今已是第四代,即將迎接第五代了。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自2017年開始舉辦的「華山親子表藝節」,標榜徵選「具有故事深度、互動體驗的表演團體,期望透過創新、多元的演出方式,帶給大人、小孩最不一樣的夏日回憶。」觀察「華山親子表藝節」這幾年的展演策畫與實踐,確實朝著這目標執行,因此得以看見第四代兒童劇場正逐漸走出舊有兒童劇場模式的企圖,令人耳目一新。

2018年成立的嚐劇場,在今年「華山親子表藝節」演出的《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故事承載的意義,有種台灣兒童劇罕見的豐饒深邃,一如這個故事的主場景──博物館,蒐集廣博材料,豐富成一座吸引人走進去探索的場域。但這座博物館的繼承人紀先生,無心經營,處心積慮要把貴重文物拍賣出去,這個寫實層面,坦承了私人博物館永續經營的困難。在博物館工作的尹秀媽媽,經常帶著女兒尹秀待在博物館,這對母女形同單親,透過角色敘事,我們可知尹秀的爸爸長年在外工作,親子關係的疏離,夫妻感情的冷淡破裂,褪色的愛,造成這對母女要各自面對生活的苦澀與艱難。缺乏愛,使尹秀遁入超現實幻想,和野人阿爾迪一起經歷穿越時空,追逐星星,尋找力量。按心理學上的說法,阿爾迪猶如尹秀自我意識的「依戀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s),物件被擬人化,會介入安慰到尹秀內心的空虛、孤單、寂寞與害怕。

阿爾迪具有史前原始人類的特徵,尹秀可以和他溝通無礙,可以靈犀相通,彼此互相依賴扶持的關係互動中,建立起一種很純粹、純淨而美的情誼。當阿爾迪帶領尹秀回到過去,見證了侏儸紀的洪荒混沌時期,開始會生火的新石器時代、一路見證演化至工業革命,人類科學進步圓了許多以前覺得不可能的夢想,就這個角度而言,阿爾迪也彷彿這座博物館裡的導覽員,為尹秀揭示了人類文明與生命的延續,如一條浩蕩長河流動不息;於是我們也能夠明白,舞台上不時出現的白布的象徵了。布的柔軟易變化變形,這個道具的存有,也不僅僅是河的象徵,例如開場未久,尹秀披著白布緩緩走入,恍如女神一般浸沐著神祕的光;儼然玩著扮演遊戲,卸下白布之後,還原成一個好奇的女孩,四處張望,探詢著什麼。物件的生命經由想像轉化,倚靠於人的直覺聯想,而直覺正是兒童一個重要的特質。阿爾迪要尋找的星星,跟尹秀相信爸爸對她說的巨兔神故事,相信故事的幻想意義,也都是直覺的反應,甚至可以說是兒童的本能。尹秀既能與阿爾迪心意連通,實也意味著兒童的原始思維狀態和原始人類相似。

澎湃豐富的想像力運作,是兒童最能自我掌控與滿足的事。在這齣戲裡,不難看到尹秀和阿爾迪彼此分享著秘密而歡喜,可是一旦和媽媽相處,她所面對的媽媽是槁然憔悴的,只會囉嗦叫她快去寫功課,生氣拒絕討論爸爸的事,媽媽努力面對尹秀施展的權威其實是很虛弱的,就像她也沒權力與能力去改變博物館已成「蚊子館」的事實,空無人煙的博物館,縱有千百收藏也了無生氣;空蕩蕩的博物館,也契合著媽媽空蕩蕩失了魂的無助內心。

尹秀和阿爾迪在一場地震中被迫分離,回返現實,只見博物館裡的阿爾迪雕像已毀損斷臂。雕像的殘缺分離,隱喻著尹秀也將脫離對客體的依戀,完整了自己,必須展開新的生命階段。在這齣戲中,飾演尹秀的陳芃秀只是抱著雕像,一點點悲傷嗚咽自能動人,而且這樣的擁抱,又指引告訴我們,阿爾迪說穿了也就是尹秀自我意識的延伸罷了。沒有刻意誇大的嚎哭,也沒有刻意要加諸台詞讓尹秀立刻變堅強勇敢的自我催眠,這般節制含蓄,免於濫情,反倒含蘊更大的感人力量!

再來提這齣戲靈活運用了那些劇場形式來說故事,形體劇場、故事劇場這類讓演員身體盡可能取代語言,創造出各種人與非人的樣態,演員的身體技藝無疑是當代劇場表演需無盡探索的功課。我認為這些形式的探索都是值得嘗試的,至少能夠積極打破兒童劇表演時演員身體故作可愛而矯作的包袱。光影戲在尹秀爸爸敘說故事時出現,虛幻的故事和迷離的光影貼合,應用得恰如其分。尹秀和阿爾迪相伴的異時空旅程中,遇到戴著非洲面具的野人或是怪物不可確知,不過使用粗獷原始的非洲面具,是有用心思的造型穿插。

當然,我們更無法抹滅擬音(Foley)為這齣戲帶來的精彩效果,甚至宛如這齣戲的靈魂,時時引人入勝。音樂設計卓士堯與聲音互動設計陳晏如都在舞台上,用其巧手操作擬音,蟲鳴鳥叫、水流風呼嘯,還有腳踩在沼澤泥濘中等聲音一一呈現,聽覺的饗宴繁複細緻非凡。被聲音牽繫著,最後我們甚至能聽到已長大的尹秀播放出她和阿爾迪的錄音談話聲,至此故事又逸出一絲絲玄秘,究竟阿爾迪是真的人,或虛擬的想像呢?我們彷彿又不斷聽見阿爾迪的回音叮嚀:「想念要說,才會聽到。」生命個體在宇宙世界中不停地轉動,直到掩息之前,想念也許不在只是單純為人,也許還包括理想、信念、友誼、愛……一切看似抽象卻又真實可感的事物,也許都會有想念。當想念孳生,悠長如盛夏的蟬鳴,尾聲,四個演員轉動著樂器竹蟬,我們沒有昏昏欲睡,是清醒的,清醒的領受這聲聲入耳的一切,銘心刻記。

《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

演出|嚐劇場
時間|2020/08/01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本戲包含各種戲劇手法的創新,以及兒童教育等多重領域的挑戰,嚐劇場透過《阿爾迪》的演出,證明了團隊具有回應這些挑戰的能力,也讓人期待團隊未來在相關領域的耕耘及發展。(洪子婷)
8月
12
2020
擬音師的奇特動作又幻化出何種聲響。但就算「聲音」被看見了,筆者認為,在擬音師取之於日常素材的「造音」和模仿,反而助於激發孩童對生活事物的觀察心及好奇心去試圖理解和玩味這世界的變化無窮,其實藝術的映現隨意可見(聽)、隨處可成。(簡韋樵)
8月
12
2020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
若將此作品在客家文化景點長期駐點演出,相信會是一部能讓觀眾共鳴十足的的好作品。但若要與一般商業音樂劇競爭,或許也要在客家元素上精確地選擇,並由之深度探索。對筆者而言,這部劇目前呈現了許許多多的客家元素,但作品每介紹一個新元素給觀眾,筆者就會稍微出戲,頓時少了些戲劇的享受,變成知識的科普學習。
5月
07
2024
但所有角色的真實身分皆為玩家,因此國仇家恨、生死存亡,都僅僅是一場虛擬扮演,這使得觀眾意識到自己無需太過代入角色,反將焦點轉移到遊戲策略的鬥智、選擇上,以及表演的觀賞性。猶如旁觀著卸載了命運重量的歷史,情節是舊的,但情懷是新的。
5月
0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