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借土養命到落地生根的離散史《高地來的男人》
12月
07
2020
高地來的男人(慢島劇團提供/攝影王傢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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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斐嵐(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從《雲裡的女人》到《高地來的男人》,顧名思義,女人的故事轉化為男人的故事。說故事的人,也從尋找食譜找著找著找到家族譜的楊家女兒楊千雅,變成「我有一個故事妳一定會有興趣」的楊家兒子小刀。如今,雲霧都被姊姊一層層剝開了,關於逃難,關於身世,關於遷徙與離散,關於牛趴敷湯吃不出的那一味。一旦未知成為已知,從弟弟口中吐露如旁觀一切的說書人,還能開出怎麼一條新路走?

身為真正具有父母正統血緣的楊家弟弟(儘管楊家姊姊才是「楊家」血緣正統,是楊家逃難路上走散、被克欽族養大的女兒丹瑪之三胞胎棄女,楊父則是當年錯抱的男童),又是真正台灣出生長大,無論屬地、屬人都有著明確身分,在劇中卻無奈吐出「我常常覺得自己沒有和你們一起分享那些在緬甸的身世,就好像局外人一樣。」【1】某方面而言,這也多少呼應了《高地來的男人》之敘事侷限。平鋪直敘說著複雜的家族離散史,大多數時候是解釋而非尋覓,透過劇場場景搭配訪談影像,一一演繹記憶裡的畫面,觀眾彷彿跟著上了堂關於泰緬孤軍的歷史課,直白卻也些許無趣。如果說《高地來的男人》是要補足《南薑、香茅、罌粟花》三部曲的不同觀點,這種「完整觀點」的想像,卻成了作品的硬傷。

當然,要說「已知的旁觀者」就不能為故事賦予新意,這也是不公平的。相較於女性敘事,很自然就可以尋找歷史的縫隙;從男性角度述說的孤軍史,看似在各種紀錄片、書籍與訪談中一再出現,如自《異域》以降,我們太熟悉那以愛國為樑、遺棄為架,所拼湊的滇緬泰華僑的生命面貌。但《高地來的男人》簡單地以戰事背景開場後,反而跟著不效忠任何一方的走私馬幫,穿梭於那並不存在實體國界的土地上。錯育的嬰孩,被母親當成女孩般養到十歲,不斷追問著「我是不是你們小孩。」所謂孤兒的孤,連結到孤軍的孤──不僅只是被遺棄的不甘心,還關乎如何在失落的「父母不詳」中重新建立自己的身分認同。

高地來的男人(慢島劇團提供/攝影王傢軍)

這的確是一部很不尋常的離散史──若我們真能用「離散」理解孤軍處境的話。「離散(Diaspora)」現今常用來解釋遷徙與定居的雙重狀態,以及在兩方土地(母國與寄居之地)若有似無的關係。然而對於泰緬孤軍而言,言談中的「牽絆」,往往不是他們離開的雲南,而隨著政權更迭,寄託在輾轉逃至台灣的蔣家國民黨軍。換句話說,在如此「離散」狀態中,與故國的聯繫並非全然來自於土地,更像是立基於「反攻大陸」的信念本身。這或也呼應了「離散」一詞的原始出處,被迫離開迦南美地的猶太人,儘管經過十幾世紀後,早已對故土沒有實質記憶,依然憑藉著信仰,維繫那之於應許之地的牽絆──即便信念所觸及的那片土地,早已和土地上的人建立了新的關係。

高地來的男人(慢島劇團提供/攝影王傢軍)

過往黨國教育觀點,總從忠誠與遺棄來看這段歷史。但回到人與土地的關係,這是關於生育或養育,漂流或定居的「離散」矛盾。沒有人能真正占有土地,卻也沒有人能真正失根於土地。孤軍脫離了自己生長的雲南土地,來到泰北與緬甸借土養命,如同蔣介石帶領的國民黨脫離了中國土地,來到南方島嶼借土養命──兩個失根的群體,靠著「反攻大陸」的信念維繫關係。但信念太虛幻,不足以活命,讓高地來的男人必須為當地政府出兵,必須不斷轉換陣營,必須走私以求活命,於是劇中不再強調場場戰役的慘烈,而費了更多篇幅著墨「到底為何而戰」的無奈。相較之下,南方小島的遺民最終也得放棄信念,把「身分」還給真正在這塊土地生活、生存的人們。至此,男人的戰爭從家國轉換成家園,國家被土地所取代,正如舞台高處懸掛的美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泰國與緬甸國旗終究一一垂下,而地上的黑土堆始終在那。

從家國到家園,如何將泰緬孤軍與南方島嶼建立關係,成為另一件值得玩味之事。隨著蔣氏政權在台灣失去統治,中華民國被借殼上市而有了全新定義,要重新建立家的聯繫談何容易。紀錄片裡的伯伯們表示,當初根本不覺得台灣有辦法抵擋中共政權,無法完成反攻志業,而不願過去。然劇中的楊定國一家人,歷經幾次政府軍突襲,為了家人只好輾轉來到台灣。很可惜的是,和《雲裡的女人》相比,《高地來的男人》在此處的著墨相對薄弱。《雲裡的女人》運用台灣常見的滇緬泰料理,透過氣味挑起情感連結,讓台灣與泰緬看似毫不相干的兩方,有了跨越血緣的牽絆(如小千雅記憶中牛趴敷湯欠的那一味,是嬰孩時期吃的罌粟汁,取代了母親的乳汁,被沒有血緣的爸爸養大)。《高地來的男人》儘管有了「高地」的暗示,也試圖要以「來台灣後在中部山區種水果」帶出土地的連結,卻也僅此而已。事實上,在演出節目單與劇團相關文宣,的確可看見泰緬移民來到台灣之後的特殊生活型態與集中聚落(雖然無從確認山地果園是出自個人生命經驗,還是常態),但劇中故事在楊定國來到台灣後便戛然而止,從借土養命到落地生根,留下不再對自己是誰存疑的小刀,繼續說著故事,繼續與沒有血緣的姊姊確認家人情緣。

很多時候我們所理解的離散史,總是出自移居者單方面的經歷;但離散卻也可以是多邊的聯繫,透過人的移動,讓生了根的土地彼此產生關係。無論是重述還是追尋,故事與記憶也跟著移居之人借土養命、落地生根,我想,這才是在黨國信仰消散之後,繼續延續的家園史。

註釋

1、憑演出記憶所記,非劇本逐字。

《高地來的男人》

演出|慢島劇團
時間|2020/11/29 14:30
地點|中壢五號倉庫藝文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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