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樂曲的意義化約:《盧易之、焦元溥講座暨演出音樂會》潛藏的幾個危險傾向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12-21
演出
尼可樂表演藝術、鋼琴/盧易之、音樂主持人/焦元溥
時間
2020/12/08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和一般常見的,講解穿插於多首樂曲間的解說音樂會不同,這場由鋼琴家盧易之和音樂人焦元溥策劃的講座音樂會,只聚焦在一首曲子:貝多芬第29號鋼琴奏鳴曲《槌子鋼琴》(Große Sonate für das Hammerklavier, Op. 106)【1】;並將整場節目切為兩半,上半場對談,下半場則是全曲的演奏。

至少在我的印象中,節目起初的宣傳一直是用「對談」這個字眼。因此,我本來期待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如焦元溥在其書《遊藝黑白》之中呈現的,那樣充滿個人觀點而深入的兩人對話。畢竟《槌子鋼琴》內容意義之繁複龐雜是愛樂者們有目共睹的,透過對談大概能挖掘出不少新鮮有趣的觀點。

結果,「對話/對談」並沒有真的發生。上半場時,焦元溥坐在一側的沙發上,多數的時候由他主講。而盧易之呢?坐在鋼琴前的他,大半時間剩下音樂片段即時彈奏的功能,只有在幾個時刻講上簡短的幾句話。整段講座又很明顯地分成了兩部份:前半是貝多芬寫作該曲前後的的歷史與生涯背景、後半則是針對樂曲逐段重點式地講彈,所有的話語都是預先給定好的,並沒有什麼「討論」在舞台上生發。最終,只變成了一段相當長的導聆。

好吧,寫到這裡,似乎都只是我對節目內容預期心理落空的牢騷;不過,撇開我的個人觀感不談,講座音樂會作為一傳播、普及音樂藝術知識的媒介,在這次長約一小時的解說之中,確實生發了幾個潛在的可能問題。

要在短時間講解一個艱澀、複雜的文本(不只是音樂作品,也可以是小說、電影、哲學著作等等),許多細節會無法一次講清,因此講者通常會用一些「行話」或「話術」自圓其說、避開歧義性多或太困難的部分,好讓聽眾能迅速清晰地掌握講座的整體內容。而「行話」在這場講座音樂會展現的方式,就是將所有對於「晚期風格(Spätstil)」、甚至所有的意義難解之處,都化約成作曲家的生涯轉折、內心情感⋯⋯等等較為單一的面向。

用作曲家的生命脈絡和情感去解題當然是很有說服力的方式,不過問題出在「化約」兩個字身上:講座的一開始,焦元溥開宗明義說這首曲子「又重要又難懂」,隨後又強調該曲是貝多芬步入創作晚期的「重開機之作」(但「晚期」究竟是如何地「晚」,並沒有說清);到了樂曲逐段講解的部分,盧易之將極複雜的終樂章賦格評為貝多芬「鑑古並展望未來」的方式。針對其他小的段落,他們兩位也都盡量套用著極淺白(但感情刻畫細膩深刻)的解釋。由此可見得,兩位對《槌子鋼琴》採用的幾乎都是縱向時間軸的分析,而橫向的、跨作品文本間的交叉比較則幾乎不可見。

如果這些以「對談」的方式呈現,那麼觀眾大概還可以理解到這些觀點都是文本討論下片面的可能解釋,最終的意義還是開放的;偏偏上半場採用的是宰制性極高、台上台下權力對比極大的「主講、解說」形式,那麼台下多數的聽眾就很容易將那眾多之一的解釋誤認為普遍而唯一的真理。

同時,這也就影響到下半場時聽眾們對《槌子鋼琴》的聆聽及理解方式:在演奏到第二樂章裡頭兩個小節戲謔的片段時,一位聽眾不自禁地「啊」了很大一聲,而該段落正是上半場的講座中所特別提及的——這似乎顯示了,上半場重點講彈的解說方式,無形中不只給定了作品的意義解讀,也對觀眾建立了齊一性的心靈反應機制。

講座音樂會應當是要豐富聽眾的認知與情感感受的,而焦元溥所展現的知識涵養雖讓人讚嘆,裡頭卻不免地帶了些封閉性與破壞多元感受的傾向。

盧易之、焦元溥講座暨演出音樂會(尼可樂表演藝術提供/攝影陳宥中)

撇開上半場的種種不談,下半場的主角盧易之又是如何詮釋這首曲子?

就如同上半場演講的觀點之主流,盧易之整體採用的速度頗為中庸。第一樂章不特別地快,長篇的第三樂章也不特別慢;鋼琴家在上半場時有特別談到譜上(不合理的)速度指示,並向觀眾說明他會用能呈現比較多細節的速度彈奏,可見他並不是走嚴格謹守樂譜的取向。四個樂章之中,他在終樂章的技巧表現特別精彩,隱隱約約可感受到他在此樂章所多投注的,和其他三個樂章不成比例的心血。

而相對於將整個樂曲呵成一氣的做法,盧易之似乎偏好將各個樂段刻意地分割開來,劃出各自的風景。特別是第一和第三樂章裡頭那些比較顯著的間隙,我們可以聽到前後對比頗大的氣氛轉換。同樣地,在第二樂章的詼諧主題,盧易之用了明顯的彈性速度變化,一樣將整個樂章弄得起伏萬千、呼吸短而多變。

站在純聽眾視角的我,無從得知這種處理方式是不是刻意為之;但有幾個部分是比較難自圓其說的:如在第三樂章中,情緒堆疊在切割的手法下變得比較鬆散,加上樂句內的高音域音色融合度、力度推展都不是那麼完善,讓人懷疑整體的詮釋是否為折衷的結果。

此外,前三樂章完全不同的是,他在終樂章卻又拾起了一氣呵成的路線,用完全正向燦爛的情緒貫穿整首曲子,聽來十分暢快過癮——但,在上半場一再提及卻又不明說的「晚期」呢?最終,盧易之朝著如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彈奏《狄亞貝里主題變奏曲》(Diabelli Variations)那般光潤的詮釋走去,而避開了阿多諾式的,矛盾、疏離的悲觀晚期觀點。我雖私心偏好後者的論述,但畢竟貝多芬的晚期風格究竟如何,音樂圈仍然在持續討論中,因此這裡我也持保留態度,留待往後聆聽盧易之彈奏其他晚期奏鳴曲時,再研判其詮釋是否融貫、有說服力了。

雖然仍有多處可議,但至少我們對於盧易之的彈奏如何解讀、是否合宜云云,仍然有鮮活的討論空間,這也為上半場密不透風的封閉意義講座流通了些許新鮮的空氣。

演出結束的幾天後,我和一位朋友偶然談到「科普講座/工作坊」該如何進行的問題,他說:「真的要將知識普及到孩童或一般大眾,不該是直接塞給他們簡化好的知識,而是該試著給他們閱讀並思考簡易的文本,或是給他思考的工具來試著實作。」雖然我們當時所談論的並不是音樂,但我想這段話用來總結此演出是再適合不過了。

這場講座音樂會將對象客群設在預備知識最少的入門聽眾,但卻又同時選擇了貝多芬極為複雜龐大的《槌子鋼琴》當作主題,整個解說也就會無可避免地走向知識簡化的那端;想讓聽眾快速地掌握整首曲子的內容,卻又過度介入情感層面的闡釋時,反而很難將聽眾栽培出對於音樂真正豐富而開放的感受力。不只是這場講座音樂會,現今多數的導聆都存在著這樣可能的危險弔詭。

音樂藝術作品的內涵本就該是多元而無限的、而非單一的商品化知識封包可以道盡;而真正的講座音樂會該做到的,或許也該只是提供幾個切入點,供聽眾進入音樂裡各自探尋、觀覽風景而已。

註釋
1、“Hammerklavier”翻譯方式多有不同,可能譯為「漢馬克拉維」、「槌子鍵琴」等等,本文採用此演出所用之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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