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問題,就交給問題本身吧?——第二屆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的一些觀察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12-15
演出
花蓮縣文化局主辦,由嘎造・伊漾、汝妮、冉而山劇場、原舞者、阿努、豐田移創指導所、社團法人花蓮縣牛犁社區交流協會及三分生劇團參與演出
時間
2021/11/20 05:00、09:00、16:30
地點
花蓮縣太平洋公園南濱段、壽豐鄉豐田村、花蓮市上海街

以「溫花蓮」為題,邀請藝術家與觀眾透過提問來共創展演,是第二屆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核心的訴求。之所以要問,源起已動工兩年,今年二月逐漸開放通行的花蓮市自由街、明義街一帶,城市景觀出現劇烈變化,記憶該如何存續與開創,各界仍存有相異的看法。藝術節的文宣可見,活動場地包括「花蓮日出大道」,而活動項目則包含「溝仔尾問路」,兩個名稱所指,皆是那條曾經名為「紅毛溪」的出海水道。【1】此地相關的藝術行動,實際上早於2018年工程動工前,民間團體「花蓮老王」便已在文化部青年村落文化行動計畫支持下,攜手在地跨世代居民,共同於該地呈現《咱溝仔尾ㄟ》社區漫步劇場演出,【2】藉行動開啟城市發展背後,被忽略的實質對話場域。

儘管,三年前的行動並無法改變水道被覆蓋、被消失的命運,但開創的影響力仍持續發酵。部分演員之後成立「三分生劇團」,持續透過社區劇場促進空間記憶的復返,於今年十月野台演出的《溝仔尾ㄟ摩登時代》,也成為本屆城市空間藝術節「日出未來河」主題的節目之一。本文接下來將從此節目觀看的經驗談起。

擷取、改編自十月演出,三分生劇團《西服店的日常與盛況》(以下簡稱《西服店》)安排在下午四點三十分,為部分遊走式演出。因明義街工程尚在進行,文宣所指「明義街x上海街」集合地點,實際上需繞道才可抵達。這件小事,呼應著演出呈現的場景,某種空間被夾擊、即將成為過去的證明。再說件更小的事情,當筆者發現集合地被重重工程圍籬包覆,難以前往時,向藝術節服務台詢問如何抵達,獲得「演出已開始,直接走去『明星西服』就好」的回應。一走去西服店,演員卻驚訝地問:「你是觀眾嗎?快點去集合點,走過來的路上都有演出!」幸而因飄雨稍有延遲,折返跑後仍未錯過開演。一路上演員牽著鐵馬,上演叫賣、買賣肉粽的戲,不只觀眾熱情,路過民眾也湊熱鬧起來。一陣搶購,完全模糊了演出虛構與否的情境,時空頓時穿梭在展演、導覽、過去與現在之中。步行過程,肉粽嬤不時也回應著飾演顧客的演員,各種關於溝仔尾、上海街、花蓮慈天宮的提問。混在觀眾群裡的演員,無意間啟動了觀眾發問的好奇心,帶起一路熱絡不已的歡笑、交流情景。要是這場景被忽略,那麼正巧印證了此戲存在的必要性。也許重現記憶並非要抵抗迎向未來的機會,反而是在向後看的同時,提醒能否有機會再一次探問:過去是否已被細膩地對待或道別?過去的、錯過的時間在未來如何可能?或者,何以不能?

 

西服店的日常與盛況(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提供)
西服店的日常與盛況(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提供)

 

另一方面,《西服店》選擇回到店家演出,在藝術節裡或許別具意涵。「溝仔尾問路」這項活動雖已串連數十家在地店家響應,民眾可前往消費、交流,提問城市演進的脈絡故事;然而,同樣見證溝仔尾發展的「明星西服」,在《西服店》裡卻搖身一變,易名為「金順利西裝」。不僅注入虛實難分的昔日景象(觀眾圍觀宛如重現過去熱鬧街景),更透過驚喜瞬間的經營,包裝另一種更深刻的提問反省。肉粽嬤領觀眾走到西裝店後,經歷一連串老闆、學徒與顧客之間笑鬧場景的重現,音樂隨即響起〈愛情的恰恰〉,演員紛紛拉觀眾入店起舞,店家真正的老闆倏忽從隔壁咖啡店走過來,閃亮登場成為舞池焦點,剎那間觀演界線全消,全面掀起高潮。喧鬧劃破寧靜的上海街,某種空間記憶不需言語註解或詮釋,隨即便被喚醒。現場飽含活力、充滿生機,當下所有的提問皆失效,或者也可能瞬間迸發,若非觀眾已被吸納進過去的時間,那麼便是《西服店》促成了逝物吐露的空間。藝術節以「問」為起點,除了直接向人提問,營造遊蕩或進出虛實之間的曖昧感,似乎也是開啟對話的良好情境。在此之中,問與不問花蓮早已不是重點;正好相反的是,藉觀眾投身情境同歡的共時,可否捫心自問:我們究竟感受有多深?對於事物了解的程度,能否支持我們產生提問?甚至問題本身,是否即是個有問題的問題,而我們尚未發覺?返回店家演出,正是把「提問」本身的曖昧性釋放回到空間,要人發問前再緩一緩,再感受看一看。試想,欲發問的會不會不是自己,而是花蓮本身,住在花蓮的人。

住在花蓮的人,也包含著搬到花蓮住的人。上午九點,筆者與一行人上遊覽車,隨著從臺北遷徙到花蓮縣壽豐鄉定居,成立豐田移創指導所的陶維鈞,前往《回家的聲音》展演現場。事實上,這個在「豐田村秘境」項目之下的活動,很難與展演扯上直接的關聯,但要說沒有展演的性質,倒也絕非如此。節目單一句「藉由真人農村RPG的形式讓參與者實地體驗返鄉所遇到的困境與挑戰」,事後看來,極其精準。抵達豐田後抽籤分組,隨即展開三條路線的活動,我們成為限時兩小時的豐田臨時村民。筆者被分配到營火烤肉的組別,坐上小發財車,準備前往林地撿拾柴火、香蕉葉與竹子等用具。途中,陶維鈞回應著搬入花蓮的提問,提及結識牛犁社區協會的過程及目前生活的概況。最令他訝異的是,從都市搬到農村定居後,他的工作量、生活品質反而逐漸倍增,與村裡的返鄉青年們,正實踐著某種城鄉共融的生活風格,自在且樂於分享心法。過程中,我們一起輕度勞動,一起在認識與好奇不斷接續的循環裡,逐漸進入彼此過時間的意識之中。

這和城市空間有何關聯?《回家的聲音》透過社區生活體驗、青年返鄉/移鄉分享,在極其低限的分工情境裡,將觀眾參與的身體感給極大化。他們帶著從城市移返農村,面臨的各種困境與疑惑,轉化成為活動發聲的肌理與文本,試圖將城市的概念從空間解放,引人重新丈量城鄉生活的認知差異,省思追尋自我實踐的路徑,農村是否也能成為可能性的場域之一?農村能否活出城市都會的性格?更進一步地,過時間的方式如何相容從農村出發的聲音?過去面臨的問題又如何透過展演拋給觀眾再度追問?《西服店》與《回家的聲音》皆調度觀眾遊走在多重形式交疊的邊緣,或者說,兩者皆在特定場域及脈絡中,探尋適合自身行走的路;而正好相反的是,前者不以提問為核心來迫近問題本身,後者則是圍繞著問題進而拋出更多的提問。最終,問題的答案,看來仍然是個問題。

 

回家的聲音(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提供)
回家的聲音(2021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提供)

 

回到日出以前。清晨五點,「南濱奔日流」邀請嘎造・伊漾、DJ汝妮、冉而山劇場、原舞者及歌手阿努,接續在自由街、明義街盡頭,鄰近的太平洋公園南濱段演出。從公園的入口意象走向海濱,再前往海浪不停拍打的巨石沿岸,嘎造・伊漾帶著觀眾一路過橋,逐步接近海天臨界的所在。尚未天亮以前,黑暗中的遠方,海洋與天空仍然相連,空間模糊不清、一團混沌。當各團隊於四處不經意開演,伴隨源源不絕的浪潮聲響,尋常休憩空間的潛能漸被激發,遠景海洋於是現身,成為一名有話想說的要角。在天色漸變之際,DJ汝妮播著電子與現場演奏交織的幻音聲響,並加入作家瓦歷斯.諾幹朗讀自己戰爭書寫的人聲,光線漸亮的節奏因而產生變異,石頭、海水甚至萬物的秘密,似乎逐漸被喚醒,彷彿代替不肯善罷甘休的暗夜,持續從遠方與深處傳來呼求。

接著,冉而山劇場以圍舞迎接天光,幾位行為者從沿岸巨石裡閃現,與水果、線、刀、水、布條、黑泥與圓鏡等物對話。覆滿塑膠袋的人面海矗立,平靜地延續呼求的聲量。原舞者一陣吟唱現身,演繹海洋之於原住民族的意義與歷史。最終,觀眾從面海觀看轉身向山,由歌手阿努及多位樂手帶來幾首輕緩抒情的歌曲,朝向海洋,回應浪潮的唱和,同時也從中獲得能量與希望,轉化成歌聲獻給觀眾。一連串將近兩個半小時的演出,彼此呼應著彼此,關係並非接續而啟,而是交互鑲嵌在石縫之中。時間因著展演介入,似乎跳脫了線性的進程,隱隱錯動,而近海一艘停泊的巨大船隻,在等待靠岸或離港之際,動也不動,不動也動。展演與現實兩者幽微地動靜與迴圈,映照在空間中,可看到演後離場時,抵達海濱觀光的旅行團,乍現湧入演出現場的景象。我們錯身而過,引人想起伊始嘎造・伊漾要觀眾「注意微不足道的地方、注意身處空間的性質」一話。當慣於被創造的空間既定的使用意義時,空間的可能性將進入一套循環機制,進而反過來影響我們對於空間的認識。有問題的也許不是空間,該被問的很可能是想像、使用、定義與支配空間的人們,是否有些訊息,早已為人忽略、遺忘,或者已被蒙蔽或消聲。也許,「無法追問」更可能才是問題真正的所在。

連續整日觀看的經驗,令筆者揣想:跨年可以倒數,但時間如何倒過來走?演出如何倒過來看?問題如何倒過來問?共識如何倒過來習慣?感覺本屆藝術節仿若一場「倒過來」的追問行動,節目拆解來看,各自精彩,而當進入「溫」的提問情境,衍生的問題,似乎正是答案本身。提問,好似已踩在有個可以想像的既定未來因而發聲;然而,這個未來屬於誰?未來如何而來?或者更應該問:提問未來的空間,究竟在哪裡?天還沒亮,一片混沌,答案可能就在那裡,也不在那裡吧。

 

註釋
1、活動地圖及項目,詳情可參閱第二屆「花蓮城市空間藝術節」官方網站。有關日出大道、溝仔尾、紅毛溪等名稱變動之間的關聯,可參閱游婉琪:〈失去城市記憶的花蓮香榭大道〉,報導者,2017年4月19日。
2、演出相關文章,可參閱評論人黃馨儀:〈如何社區?怎樣劇場?《咱溝仔尾ㄟ》〉,表演藝術評論台。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