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用傳統,提丹練氣——《左伯桃》

紀慧玲 (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2-03-17
演出
國立臺灣戲曲學院
時間
2022/2/26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劇作家、戲劇學者姚一葦生前唯一創作戲曲劇本《左伯桃》發表於1980年,近半世紀後,由戲曲學院師生與外部藝術家合作,作為姚先生百歲冥誕紀念製作上演。

以今日戲曲態勢相較,《左伯桃》劇本平鋪直敘,場次簡潔嚴明,饒富深意,但與近來新編戲常見編作者費力勾掘人心深處、鋪排古今互鑑、左右東西援引互文的當代筆法相較,不免顯得異常「傳統」。演出版也以演員四功五法、虛擬意象盡現傳統戲曲精妙,在舞台視覺統一於灰茫蒼寞基調之上,左伯桃與羊角哀「捨命全交」的悲劇力量如大椽之筆,內勁透於紙背,腕力旋於書表,一筆一劃澎湃布局於時間性空間裡,筆筆見筋,實讓人震懾,感動至深。

左伯桃、羊角哀的戲曲舞台形象曾有京劇馬連良、李萬春版,老生、花臉應工,人物設定上顯得左從容穩當,羊俠義有節。YouTube蒐尋竟也有台灣歌仔戲版,文武雙生挑梁,武小生羊角哀主角,敷演至羊角哀為左伯桃墓與荊軻魂戰,自亡於陰間開戰事。

左伯桃(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許斌)

戲曲學院此次依歸姚一葦劇本,以老生張德天、小生王璽傑分飾左、羊,符合劇作家人物設定的語氣與行為模式。在四幕劇結構下,左伯桃〈辭家〉道明緣由並與妻氏(顏雅娟飾)一番交談,凸顯報國之志與家國價值之選擇。〈訪友〉一折出羊角哀,全力鋪陳羊潛居草陬,清貧無力形象。〈行路〉最為關鍵,樵夫(王辰鑫飾)如同預言者,預告前路行阻,且明示暗喻亂局之勢,政客皆口水泡沫,「勸君休要朝前走,得回頭處且回頭」。末折〈雪阻〉悲劇降臨,雪封前路,運勢嘎然生變,一生一死,報國之志與路人勸言皆成風絮,即令羊角哀繼續行進並有後來受楚王重用封官之事,亦無法改變志節者遭橫逆,理想斷送,家國空幻一場的明喻與諷刺。

以犧牲為命題,映照戒嚴時代背景

《左伯桃》以「平劇劇本」自題,在姚一葦著論裡曾提及,約1969年看了俞大綱為郭小莊編寫《新繡襦記》之後,對中國戲曲形式產生興趣,因此嘗試編劇。姚一葦認為戲曲有其特色之美,不能捨棄,其敘述來自人物大量詩歌唸白,表演性來自唱唸作打,而空間意識自由流動,具抽象疏離美感。【1】

就《左伯桃》劇本來看,的確服膺其美學觀:敘事推動皆在人物自表,而非戲劇衝突與事件,舉例來說,如果檢視左羊之交,此老少「忘年之交」在推進前往楚國自薦謀途的言辭爭辯上,雖有歧見,但很快就周全;在左伯桃決定捨身護弟的緊要關頭上,僅有一次衝突,羊角哀不疑有他,左伯桃也未有更大心理衝撞,最後留以左伯桃大量唱段自表作結,羊角哀見屍身也很快收斂悲容,落幕收戲。劇名《左伯桃》,劇作家似乎較以左的思想、行為為核心,未曾深究羊角哀何以值得左伯桃捨身成義。作為少弟的羊角哀,或因小生行當與角色設定之故,顯得被動與稚善了些,如此,「捨命」命題就偏落於左身上,而有正副比重傾斜之感。

如此選擇,或說劇作家對戲曲「行當」的造設有限,但令人深感興味的是,劇作家藉此故事提煉「犧牲」命題,意不在凸顯衝突——天災與山難難苛責,左執意前進亦不見太多爭辯,反而是人性遭逢考驗,在時運與命定交關下,無從迴避的道德選擇。亦即,左伯桃因自己勸說拜弟涉此險境,又不聽取建言停行,災厄是自我成就意識過高的悖示,以姚一葦嫻熟希臘悲劇「滌淨」功能的戲劇美學理論背景反思,左伯桃與羊角哀的悲劇過程並無巨大衝突,但彷彿是命定的考驗,必將左伯桃置於嚴峻選擇難題之中,而令觀者產生憐憫與救贖的正是「犧牲」此一命題。

左伯桃(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許斌)

如果再以姚一葦另一劇作《紅鼻子》對照,劇作家認為犧牲是崇高與快樂的至高品德,在道德光環下,左伯桃的犧牲圓滿了捨身取義的情懷,亦側寫了知識分子——同時也是冥頑不靈的——高尚情操。正反辯證,左伯桃既有令人感佩之處,亦不乏身陷英雄主義的自負。書生自況,讓人相信劇作家藉《左伯桃》意有所指,在1980年猶在戒嚴時期下的台灣,知識份子隨時陷於險境的肅霜之感。

唱曲主導與現代劇場意象

悲劇的力量藉人物自表道出,姚一葦原作雖不具強烈戲劇衝突,但曲詞對白埋伏動機,並無廢筆;四幕情節亦合情合理,關鍵掌握,足以推進敘事。正如許多經典老戲,劇情偶有滯怠不合理處,但場上表現足以令人動容,往往就是唱唸作表挖掘人物,逼視衝突,不必情節加工,光是表演動機與唱腔形色,就足以彰顯戲劇張力。

《左伯桃》演出版,趙路加的編腔為全劇鋪設美好唱段,多數是表現性強的線條聲色,這就保證了唱曲主導的重要性,而張德天、王璽傑皆盡如其份,讓人擊掌叫好。林世連操琴亦戮力奮戰,場上可見京胡激昂運弓,毫不鬆懈。雪童穿梭是姚一葦原劇即有,此一調動以現代劇場意象手法,配合景片起落,將時空環境作了具象輔助;但就筆者來看,雪童與雪片相同意象,雪童群舞與左羊二人並無交關,單純成為背景,這在近代戲曲舞台上習以為常,但以《左伯桃》如此欲回歸傳統之意念,場上任一人、物、事,皆為「角色」,並非道具、布景、燈光、服裝等外搭配件而已,雪童如能與左伯桃有更多身段互動,其喻示性角色或可有更好表現。

左伯桃(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提供/攝影許斌)

相同的想法亦在各個唱唸作表如何填補,足以讓原劇作不足之處再予深作。最好的例子或許是《問樵》,此一生丑二人戲,繁複做工讓停滯於場上的敘事一遍遍翻出高峰,從平抑攀向幾近狂顛,讓人物形象建立。《左伯桃》頭場夫妻二人衝突,關鍵在左伯桃藉戲弄讓妻子全心支持他離家報國,左伯桃的「心機」與妻子的憂恐是形色之要。〈訪友〉一折,羊角哀形象較弱,如能在動作造型上加工,或有另一番色彩。〈行路〉最是有味,人物對白之間句句藏有深意,如進一步勾掘,作為末場悲劇的前聲,足以讓人懸宕揪心。〈雪阻〉做工表現相當精彩,甩髮、吊毛、僵屍、搶背等俱為搶眼身段,但經典老戲的細微做表,或特色身段,或需經年累月場上加工,一遍遍設計,方才定型。傳統演員自行設計身段、唱腔,聲表合一,當今舞台很難有此時間、條件。

《左伯桃》在導演曹復永與演員、編腔合力,以及舞台美術支援下,將沈封四十餘年劇作開箱呈世,讓觀眾認識劇作家為戲曲用心,創作群化用傳統,再現老戲韻味的沈實品味,仍值得一記。

 

註釋:

【1】參考姚一葦著述,〈平劇的形式與結構〉《戲劇與文學》(臺北:聯經,1989)。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