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與不耐的矛盾情結——《致遠與三娘》

楊禮榕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2-08-04
演出
薪傳歌仔戲劇團
時間
2022/06/26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既感動又不耐的矛盾心情。用感覺來評戲,實在是膚淺,但面對可以自行羅列曲牌、列表分析,專業、深情又嚴厲的戲迷,筆者做為傳統戲曲的入門評論人,最終只能坦承以對,以個人的觀戲感受做為思考的出發。就結論來說,筆者相當喜歡《致遠與三娘》(下文簡稱《致》),享受唱腔與身段的技藝之美,以及戲曲表現的意象之美。即便覺得情節誇張,但仍因三娘的遭遇、磨坊生子、母子相見而不相識的場面而心酸落淚,臨危授命的代打演員也相當稱職,可惜下半場因臨時換角而節奏稍亂,最主要是人物關係鋪陳薄弱,整體情緒過於沉重悲苦。因此,《致》令筆者非常糾結,產生時而感動不已、時而坐立難安的矛盾心情。

新編歌仔戲的傳統性

新編的傳統全本歌仔戲。《白兔記》為四大南戲之一,原作者不詳,主題圍繞在女性的堅忍與母子親情,富涵民間文學色彩,人物情感細膩深刻,直至今日仍然是相當受歡迎的戲曲故事。有崑曲京滬越等劇種劇本,以及唸歌版本,卻沒有歌仔戲定本,廖瓊枝老師根據早年的內台經驗,編創歌仔戲定目版本。以2001年的折子戲《白兔記・井邊會》為起點,2014年編創《白兔記》,隔年編修為《李三娘》,再編修的《致》,原訂2020年演出,受疫情影響,延後至2022年首演。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老故事、新結構與高度口語感的唱詞。劇本由多日的連臺本戲,濃縮為三小時,全十一場【1】。幕幕皆有重要轉折,戲劇張力強,情節推進的速度令人嘆為觀止。人物性格鮮明,三娘的堅韌與包容、致遠的武勇與薄情、兄嫂的貪與愚,咬臍郎的良善與正直、老僕竇公的忠誠,都能從人物的口白、身段與唱詞中展現,然而人物關係的鋪陳相對薄弱,尤其是致遠與三娘的夫妻關係。《致》的唱詞有其他歌仔戲作品少見的雅致感,又具有台語的口語感,順耳易懂,就連台語不太好的筆者,也不太需要仰賴字幕,對於觀戲的投入感很有幫助。曲牌豐富,呈現歌仔戲哭調的多變面貌。

演員本位的傳統與編創手法。《致》以傳統民間戲曲的演員本位精神,增加場景的手法,圍繞苦旦和武生的表現空間,來編創劇本。南戲和其他版本的情節缺乏青年三娘的描繪,《致》增加夫妻別離場景,展演青春的戀與苦,這是其他版本無緣看見的三娘面貌,從三娘的少女、新婚、少婦到老婦,展示女性一生的各種形象。

如泣如訴的哭調與如畫的水袖功夫。這齣戲的舞台設計,以呈現整體空間感的懸掛背景為主,讓表演者保有傳統戲臺的寬闊走位空間。只有夫妻別離這場,使用靠近上舞台的懸掛黑幕,大黑幕和橫式細長的表演空間,形成一種視覺上的平面感。因此,表現離情依依的水袖,如畫作一般,一圈又一圈、連續不斷的潑灑在黑幕上。水袖的殘影,也訴說著三娘的萬般不捨。磨坊產子的弄袖花相當精采,連續快速來回甩動的水袖,搭配著三娘的哀嚎,女性分娩的痛苦,在觀眾的心中酸楚、迴盪了起來。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武打戲中的真功夫。《致》增加了戰瓜精、獲天命、兩軍對戰等個人的英勇場面,形塑出致遠的武勇。僕童入場就來個十三響,咬臍的登場、眾將士的交戰等,武戲場景的精彩程度,在歌仔戲作品中較為少見。不只主要表演者是傳藝金曲獎得主,每位登台者都顯露出長年苦練下的紮實功夫。緊湊的刺擊與對戰,不只具有意象性的戰爭場面感,更具有非常真實的危險感。筆者最欣賞的,是滿台的表演者,都展現出長年對技藝的專注與累積。

新編傳統中衍生的矛盾

武生的非惡非善。在南戲文本中,作為映襯三娘的角色,致遠是相當無情的,拋妻再娶無聞問,說是地痞流氓也不為過。《致》的改編呈現有深度的致遠:大戰瓜精的武勇,獲兵書寶劍的天命,差點凍死才受岳繡英恩惠,誤以為三娘改嫁才再娶。只因命運捉弄,加上長年忙於征戰,才無力尋找三娘,改變致遠拋妻的無情形象,形塑出勇武又深情的致遠,角色更為人性,更為良善。氣死父母、欺侮三娘、欺瞞眾人的都是兄嫂,三娘受苦的一切源頭,都是兄嫂的貪愚。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然而,文本的核心畢竟是夫妻之情。只要有三娘的遭遇作為對比,致遠無論個人形象再良善,終究是無情的。這種當代的非善非惡角色形象,反過來凸顯了傳統情節的矛盾,連帶質疑三娘女性形象的當代意義,是堅韌還是固執,是包容還是姑息?咬臍郎出門打獵遊玩就巧遇生母,為何十六年來,致遠始終找不到在老家後院打水的糟糠之妻?三娘整日在冰天雪地中赤足,用不能中途休息的橄欖桶打水,究竟在苦守什麼?這樣的女性形象在新編戲曲中,又會傳達出什麼樣的當代意涵?

無喜悲難承,情節的過於緊湊與情感的缺乏鋪陳。首幕岳父慧眼視英雄,李三娘還在擔心劉致遠是不是鬼怪,下次同台,已是致遠決定拋棄孕妻去從軍,但丈夫剛入家門還未開口,三娘就先露出哭腔和擔憂。兩人雖互相掛心,卻始終各自發展,關係中充滿各種忍耐、責難和不得不的諒解,最終三娘雪地中相認咬臍郎,還來不及高興,就獲知致遠已再娶。致遠與三娘這段夫妻關係,充滿著無盡的悲苦,但因為缺乏兩人基礎感情的鋪陳,反倒顯得致遠與繡英這段駙馬爺愛情似乎更堅貞;萬惡之源的兄嫂夫妻,長年相伴相隨相鬥嘴,也比致遠和三娘的愛情更有真實感。以表現來說,「李三娘的喜、忍、憂、盼、驚、毅、託、釋等各種情境唱腔身段」,獨缺的就是喜。沒有做為角色人格基礎的喜,三娘的忍、憂與悲,有時沉重的讓人難以承受。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毫無喘息空間的悲。《致》無論是情節推進和表演節奏上,都幾乎沒有留白的空間。舉例來說,從三娘巧遇咬臍郎,自訴一生遭遇的辛酸、咬指寫血書的悲苦、致遠見血書的悲痛、繼子怨繼母的憤怒、繼母有苦難言的無奈、咬臍尋母的聲聲吶喊、三娘的雪地打水的苦楚、對丈夫再娶的怨怒,一路下來,既悲且怒,下半場唯一的留白是三娘與咬臍對視的幾秒鐘。無論是三娘、致遠還是咬臍郎,總是一聲委屈接著一聲哭聲,著實壓得筆者喘不過氣。極盡悲苦的情節和哭調仔的表演風格,沒有稍微喜樂的場面或情感,缺乏停頓或留白,觀眾幾乎沒有喘息或情緒醞釀的空間。因此,明明是見血書真相大白,雪地中的夫妻再聚,母子十六年後相認的重要感人場面,筆者反倒有種難以入戲的逃避意圖。

創新手法中的傳統精神

《致》傳達出薪傳歌仔戲的團隊風格,是在創新手法中追求傳統歌仔戲精神。歌仔戲本來就是包容性相當高的戲種,加上當代的戲曲創作主流,著重在明星風範、科技多媒體、跨美學表演、跨界創作者合作,藉此意圖吸引更多年輕觀眾。所以,戲曲本身的美學與意象性,常常在創作歷程中被擱置,甚至割捨。《致》以哭調和水袖展現苦旦的技藝,以人物對遭遇的反應形塑人物的面貌,以身段和唱詞表現角色的人格與情感,以傳統歌仔戲的美學精神為編創標準,並融入歌仔戲較為相對少見的精彩武戲場面。在不影響戲曲的意象性之下,善用現代劇場的燈光、舞台技術,給予更豐富的視覺感受。

致遠與三娘(薪傳歌仔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墉)

《致》無論是概念、手法、表演或技術應用,都是以傳統戲曲的技藝作為核心價值,以戲曲的意象性作為表現美學。對於筆者來說,《致》以經典新銓的態度,展示了創作團隊對於歌仔戲傳統的愛好與尊重,並展示了歌仔戲的文化高度。

歌仔戲從二十年前,不受政策、學術重視的民間戲曲,發展到今天,是台灣民間最盛行、最充滿生命力的戲種,更是雅正且技藝精深,具有高度文化價值的傳統藝術典範之一。

 

註解:

【1】第一場茅屋現紅光,岳父看上女婿;第二場兄嫂氣死爹娘;第三場戰瓜精,獲兵書寶劍;第四場欲投軍,送別離;第五場瀕臨凍死,被將軍之女二度相救;第六場磨坊孤苦產子;第七場義僕救子,筋疲力竭而亡;第八場兩軍會戰、致遠武勇;第九場井邊母子相會不相識;第十場血書才知非母親身;第十一場雪地相聚大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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