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殘忍」還是「殘忍的慈悲」?──評新編歌仔戲《青衣銀甲梁紅玉》
8月
15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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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定(實踐大學應用中文學系 )


傳統歌仔戲少有以女性為主角,更遑論深入刻畫女性心理。一如傳統女性角色,相夫教子才是賢妻良母,至於才子佳人,也總是以男性的視野看待女性,能兼才德是良配,但是德性總是凌駕才能。本齣新編歌仔戲《青衣銀甲梁紅玉》以歷史人物梁紅玉為主角,將歷史事件還原為活生生的人物,演繹梁紅玉的內心世界,極具深度與感染力,難得一見。

梁紅玉之名不見於正史,《宋史.韓世忠列傳》只稱梁氏,主要事蹟僅有三處,一是高宗時苗傅勾結劉正彥叛反,唯懼韓世忠,故當時宰相朱勝非假意勸說苗傅派韓世忠之妻梁氏勸降,梁氏「疾驅出城」,韓世忠舉兵討逆,然未言及其子之事。另一處是金兀朮進軍,與韓世忠戰於鎮江,「戰將十合,梁夫人親執桴鼓,金兵終不得渡。」此役即為著名的「黃天蕩之戰」,歷時月餘。其後,梁氏隨韓世忠出鎮楚州,與士卒同甘共苦。正史記載雖簡略,但女子上戰場實為罕見,因此後世戲曲、傳奇多敷演其事,明朝張四維創作《雙烈記》,命梁氏「小字紅玉」,梁紅玉之名遂廣為流傳。

歷史劇依史事而立,但不囿於史實,傳統歷史劇多依循中國史學傳統,少有深入人物內心世界,本次《青衣銀甲梁紅玉》有別於傳統戲曲,關鍵在於故事的主角在人,而非事。本劇設計梁紅玉之子韓英,於叛軍勸降為人質之時,不幸喪命,此一角色,突顯了梁紅玉內心的糾結與掙扎,身為人母,怎麼可能忍心讓孩子死去,韓世忠不解,拼命追問,梁紅玉答:「選擇」。表面上,梁紅玉以國君為重,似乎以忠君先於私情,然而實際上是梁紅玉為了免除韓世忠的兩難,早一步安排,只可惜事敗,梁紅玉將所有的責任攬在身上,也因此懊悔難過。喪兒的撕心裂肺,讓她早已萌生死意,在安葬孩兒時,已說出「有一天,阿娘會去找你。」韓世忠不明白梁紅玉並沒有讓他選擇,只有接受結果,談什麼「選擇」,梁紅玉告訴韓世忠:「無予你選擇是我的慈悲。」這句話頗有哲理,愛一個人,為對方承擔一切,為對方犧牲一切,梁紅玉愛著韓世忠,愛著其子韓英,選擇犧牲自己。

有好的劇本,也要有出色的演員,畢竟在現場演出,演員的表現能直接衝擊觀眾。本場次堪稱是秀琴歌劇團當家小旦莊金梅最佳的演出,本劇的梁紅玉戲份極為吃重,文戲、武戲皆有,更得詮釋梁紅玉的愛與哀,面對十一郎的追求,與韓世忠三人重唱的情感糾葛,合聲堪比義大利歌劇三重唱,宛轉悠揚,古人一唱三歎,莫此為甚。劇中的梁紅玉並非三心二意之人,對於十一郎以禮待之,甚至將韓英託付予他,對他的信任如兄長,是以十一郎最後以身殉,回報梁紅玉的知己。飾演十一郎的張心怡有天生的舞臺魅力,盡顯配角十一郎的英氣,十一郎也有內心掙扎,其弟十三郎起兵事敗,偏偏是被情敵韓世忠所殺,但在國仇家恨與愛情的兩難之間,驅使他的是內心的聲音。至於飾演主角韓世忠的團長張秀琴,更是將畢生功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最後一幕抱起梁紅玉的屍身,將痴情定格於一瞬間,觀眾的情緒也於此高點引燃。

本劇有個極為特殊的場景,第七場〈夢底事〉的設計是「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絕佳表現。當梁紅玉走向生命盡頭時,始終解不開的心結便是韓英之死,本場飾演韓英的小演員,聲音表情自然,有大匠之風,與莊金梅的對手戲賺人熱淚。梁紅玉深層的心裡意識,對父兄之死的懊悔自責,在導演多層次的角色站位中,時間與空間,現實與夢境,生與死,都在繁花飄落時,隨自然而逝。

《青衣銀甲梁紅玉》

演出|秀琴歌劇團
時間|2022/08/07 14: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台江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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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先前版本的梁紅玉展現足智多謀、巾幗不讓鬚眉的陽剛特質,《青衣銀甲梁紅玉》的梁紅玉回到「青衣」的女性位置,看一名女性在男性的權力遊戲中被迫選擇犧牲孩兒、並在悔恨苦痛中自我折磨。( 林慧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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