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見兒童天性本來《魯拉魯先生的草地》
4月
06
2015
魯拉魯先生的草地(偶寶貝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05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繪本是台灣目前兒童文學閱讀、出版與創作的主力,改編繪本的兒童劇也多了起來,然而大部分的演出一如各地繪本說故事活動,擺脫不掉要場面熱鬧,營造許多互動的惡習。

看到偶寶貝劇團改編自伊東寬的《魯拉魯先生的草地》,情節大致與原作雷同,敘述魯拉魯先生把自己庭院的草地與外界隔絕,從來不讓任何動物進入,直到某一天一隻鱷魚使他的自私改變。不過這齣戲的形式勇於甩開惡習,不免讓人眼睛發亮雀躍起來。

這齣戲完全沒有語言,兩位演員操演的偶彼此之間,自始至終只是咿咿呀呀的示意著。沒有語言的「無」,若用佛學思維,也可謂「空」,在此「空」中,對一切存在皆無的觀照,觀自在而能明心見性;然而人世間凡事也是在無中生「有」,在起蘊處生萬法。藝術本來就是意識從空無中創造出作品的狀態,現代藝術形式多元,眾聲喧嘩,有追求極致華美外相絢麗者,當然也有嚮往禪意簡淡的內斂者。可是令人困惑的是,不知為何長久以來台灣的兒童劇,絕大多數都是追求極致華美外相絢麗的信徒,總愛把戲包裝得像糖果供應給孩子,只想提供給孩子派對般的短暫感官歡愉,卻較少深刻思考美感的獲得與感動,更多時候來自靜處,來自回歸空無。

所以,我從這一個角度來看,擬聲無語言,也是一種語言,而且可以是一種更貼切兒童,尤其是剛學話幼兒的一種替代語言。承載了意義的語言,固然可以直接被領會,但是語言僅是表演的一部分,若我們隨著戲的情境轉變,填注想像,從偶的形體、偶的動作,一一賦予自我意識理解下的反應陳述有何不可呢?瑪格麗特.唐納生(Margaret Donaldson)《兒童心智》一書裡觀察兒童對語言的認知發展分析道:「當一個孩子在詮釋我們對他所說的話時,他的解釋至少受到三方面的影響(以及這三方面相互作用)——他對語言的了解、他對我們意圖的推測(從我們非語言行為的表現上),以及他個人對物理情境在心裡所想像的方法態度,就好像我們不在場似的。」非語言在幼兒的生活與生理發展中,具有重要存在的分量,因此《魯拉魯先生的草地》這齣戲的無語言,並不會構成兒童觀賞的困難;相反的,從現場的反應來看,兒童「推測」的心理形成,有了更深的參與感,這正是遊戲精神的顯現。

兒童遊戲的文化,遊戲的過程與最終目的,要能引領想像力的創造,看看這齣戲中的物件偶,例如一截木頭,只是削出一點點臉型和耳朵,就能化身為狗;兩片枯葉和枯枝,可以組合成鷺鷥,翅膀靈活拍動剎那間,大自然之美亦翩韆而出,可以具象捕捉。

值得讚賞的是,這齣戲中不僅有視覺之美,還有聲情之美——鋪設在舞台佈景周圍地上的枯葉,隨著演員演出走位的踩動,表現偶在行動中踩過落葉的聲響,窸窣錯落有致,凝聚成一首和諧寧定的自然清音。這些巧思,極微妙的把劇中角色和自然的互動關係牽連出童趣;此童趣,也必然要使我們識見兒童天性本來,能在單純中運用直覺創思。兒童劇之雅與趣,都應該穩固地建立在瞭解此種兒童心靈特質而成的創作,而非成人自以為是的以哄騙討好的取悅手段來創作。

戲的尾聲魯拉魯先生終於打開心房,不再將自己的庭院和外界隔離,他接受了其他動物來這片草地玩耍,他自己也在與草地親密相依打滾時,感受如被呵癢的酥麻快樂。魯拉魯先生乃一執頭偶,在兩位訓練有素的演員操演下,活出了生命光彩,最後的心理轉折,魯拉魯先生躺在草地呼吸感覺的細膩動作,讓人看了一方面因偶的俏皮覺得可愛,另一方面因演員的精準表演而欽服。這份單純卻能長久感動的快樂,也是兒童文學/戲劇一貫想要傳遞的價值,可惜現今的台灣兒童劇普遍背離於此,像《魯拉魯先生的草地》這般的作品便益顯珍貴了。

《魯拉魯先生的草地》

演出|偶寶貝劇團
時間|2015/03/2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組慧眼獨道地運用大自然賜予人類的禮物,運用粗細有別的木料,抓取每種動物特有的身形、聲音、動作、行進的方式,讓每種偶都成了一個個具有個性且意象清楚的角色創作。(羅家玉)
3月
27
2015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