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回家之路《成忘老太太在家嗎?》
3月
30
2020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湯皇珍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82次瀏覽

徐瑋瑩(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臺灣的舞蹈藝術創作向來擅長展現個人內在世界的情緒感受,近幾年更吹起一陣以身心徵狀(如精神分裂、憂鬱症)為題材的展演風潮。創作者多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世代,例如「翃舞製作」的《無盡天空》(2018年)、「滯留島舞蹈劇場」的《Lost in Grey》(2016年)、董桂汝《除了瑪莉,還有誰?》(2011年)等,晚近有更多的作品以揭露個人身處今日社會中的孤寂心理為題材。此類作品部分有著情緒性的外溢,部分展演了分裂的精神狀態,也有部分呈現生命陷入荒誕詭麗卻無助的樣態;情緒強烈的外爆能量,形式上採用分裂且膠著的表達,都是常出現的作品特質。而,扎實地根據田野調查或訪談,貼近與同理身心症的存在,尚未是舞蹈創作者習慣採納的工作方式。

同樣處理身心相關的症狀,我認為行動藝術家湯皇珍2019行動計劃中的《成忘老太太在家嗎?》提供了舞蹈界一個在創作上的參考案例。此作是「成忘老太太」計畫一連串事件、採訪,與網站、場館展示(演)的一個切面與代結語,展演成果來自計畫過程的累積、沉澱、反思;此計畫源起湯皇珍面對年邁母親逐漸喪失記憶歷程的深刻體驗,最終,同理、接受。她說「成忘」是成全忘記,只有成全、接納年邁生命的自然轉變而與之共處,才能在看似黯淡的夜空中發現閃閃動人的另類生命姿態。

湯皇珍對生命的叩問與個人的藝術特質,加上計劃中各種行動與素材的層層累積、對話,使作品呈現一股厚實感。陳晞在「非池中藝術網」的文章〈已經回家,如何回家?「成忘老太太」與湯皇珍的史詩〉特別指出在一連串的事件與資料中「現場表演卻是最令人回味的」。誠然,從我熟悉的舞蹈藝術角度觀看《成忘老太太在家嗎?》,也是一部值得回味而令人感觸甚深的作品。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湯皇珍提供)

在高雄新浜碼頭藝術空間上演的《成忘老太太在家嗎?》,觀眾緊鄰T字形的表演區,表演者的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被看見。如此近的觀演距離,形成了兩種對立的視覺感受:一方面是更加清楚、放大,另一方面卻同時更加碎片化——每次的「看」,只能看到場景中的一部分,無法綜觀全場。湯皇珍在開演前特別提到:刻意的設計。而一位表演者在視覺上變得「近與大」,換得的是同一場景中其他景象的消失,換言之,整首作品的真實面貌如何,只能透過片段、區塊狀的視覺拼湊出一個輪廓。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湯皇珍提供)

構成作品的核心元素,是片段、分散的故事材料——有湯皇珍的自傳,也有其他作家的文字,有年代近的,也有年代遠的,有老鷹的故事、有兒歌,還有滴滴答答的雨聲,和不知意旨為何的人聲,但事實上,我記不住任何段落中出現的語言,除了一句「已經在家,要如何回家?」。這些故事、文句、聲音,層層疊疊、遠遠近近,像似潮汐般一波波撲捲而來,卻無法在腦海的沙灘上有邏輯地排列成前後連貫的情節,因此,這些語言更像配樂,飛舞在腦海中旋即離去,使得語言本身能及的意義與深刻性、感動性消失了——文字以聲音的形式進入了大腦,卻難以被解碼,塞爆了有限的腦空間,甚至在腦中內爆。但這還不是最惱人的設計。演出進行中我曾有奪門而出的念頭。作品中的語言可說是以輪唱方式接連出現,而不若合唱那樣相互配合;在我的理智掌握不住語言意義的懊惱之際,大小高低聲部的輪唱,迴音似地盤據於腦中使人不得清靜,焦躁油然而生。理智不堪使用,迴盪的聲音讓我喪失方向感,加上眼前放大、破碎的視覺影像,震盪出不知所措的觀演身體感。這是湯皇珍的精心設計,逼迫觀者接收碎裂不完整的異質感官刺激,甚至讓所聽與所見不同步,藉此測試觀者的接受度,並向觀者提問對異質(他者)包容性的可能。而我卻也好奇,這會是失智者的日常身心狀態嗎?在如此失序的情況下,存在如何可能?

在架高至約莫床板高度的T型伸展台上,表演者前後左右以九十度角轉身、移動,上身則僅是直挺而立,沒有特別的動作。微觀這些個體,行走在自己與他人即興的軌道中,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是甚麼引導著這些沒有表情的身體移動,而不至於相撞?宏觀而言,表演者的移動像極了大腦神經訊息傳導的網絡,只是,傳導的物質不曾碰撞,沒有火花,各自在自己的地盤移動;各說各話,相互形成回音,卻沒有交流。封閉因此形成,沒有出路,無法逃逸。

身處個體的孤島,我腦中無意義的文字爆炸著,失去方向感,因此無法安心。「已經在家,要如何回家?」這個語句之所以能深入我心,關鍵在於心無所安放的感受,觸動了我。外出的遊子思家念家,人們工作累了回家,或者人走了,我們也稱「回家」;家,是生命之根,是人最熟悉而能身心安住之所。一個不斷想要回家之人,或許總是處在不安與陌生的存在狀態,如果這是失智之人的身體感,那將會是多麼難受?原來,家,不是物質性的屋舍,而是一個由放鬆自在的熟悉感所建構出的精神場域。

湯皇珍以失智老母作為提問主題,她此時的解答是深刻體驗與完全接納。接納了,便拉扯不再、排拒不再、擔心不再,於是享有時時都是好時光、處處都是好風景的心境。也許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在任何的生命狀態中得到身心自在,也才能在包容異質的存在經驗裡,重新發現環繞身邊的點點光亮。一如在演出最後,我看見被層層物質包裹覆蓋的木板下,保留與綻放著,象徵生命的本質之光。

《成忘老太太在家嗎?》

演出|湯皇珍 2019 行動計劃
時間|2020/03/14 16:30
地點|高雄新浜碼頭藝術空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16th 新人新視野」三個作品之編創意圖新穎,表演者的身體展現與技巧皆相當純熟,作品段落轉承也皆具體而微的展現出來。然而,創作作品要從短篇發展到較龐大的中長篇篇幅之漫長旅程不易,作品中要推進的議題與串聯的意象之銜接手法較為生澀,讓觀眾在中途發生些許迷失。
5月
22
2024
原本以為「正義」的問題都給楊牧、汪宏倫說完了。最近赫然發現,「轉型正義」的問題或許不在「正義」,而是「轉型」。誠如汪宏倫所指出的,「轉型」的原意是一個有具體歷史脈絡、階段性任務的「過渡時期」,而當前的問題正是用「正義」的超級政治正確和「人權」的普世性,掩蓋了對於現在究竟處於哪一個歷史階段的辨認。我們正經歷的「轉型」究竟是什麼?
4月
18
2024
同時,我愈來愈感覺評論場域瀰漫一種如同政治場域的「正確」氣氛。如果藝術是社會的批評形式,不正應該超越而非服從社會正當性的管束?我有時感覺藝術家與評論家缺少「不合時宜」的勇氣,傾向呼應主流政治的方向。
4月
18
2024
對我來說,「文化」其實更具體地指涉了一段現代性歷史生產過程中的歸類,而懂得如何歸類、如何安置的知識,也就是評論分析的能力,同時更是權力的新想像。
4月
11
2024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的感動,「我」沉浸其中,在修辭上會不會不及「觀眾」那麼有感染力?而且「觀眾」好像比「我」更中性一點,比「我」更有「客觀」的感覺。
4月
11
2024
首先,出於個人感覺的主觀陳述,憑什麼可作為一種公共評論的原則或尺度呢?我深知一部戲的生產過程,勞師動眾,耗時費工,僅因為一名觀眾在相遇當下瞬息之間的感覺,便決定了它的評價,這會不會有一點兒獨斷的暴力呢?因此我以為,評論者對「我覺得」做出更細緻的描述及深入剖析,有其必要。
4月
11
2024
假如是來自京劇的動作術語,比如「朝天蹬」,至少還能從字面上揣摹動作的形象與能量:「腳往上方」,而且是高高的、狠狠用力的,用腳跟「蹬」的樣子。但若是源自法文的芭蕾術語,往往還有翻譯和文化的隔閡。
4月
03
2024
我們或許早已對「劇場是觀看的地方」(源自「theatrum」)、「object」作為物件與客體等分析習以為常,信手捻來皆是歐洲語系各種字詞借用、轉品與變形;但語言文字部並不是全然真空的符號,讓人乾乾淨淨地移植異鄉。每個字詞,都有它獨特的聲音、質地、情感與記憶。是這些細節成就了書寫的骨肉,不至有魂無體。
4月
03
2024
嚴格來說,《黑》並未超出既定的歷史再現,也因此沒有太多劇場性介入。儘管使用新的技術,但在劇場手法上並無更多突破,影像至多是忠於現實。就算沒有大銀幕的說書人,只剩語音也不會影響敘事,更何況每位觀眾的「體驗」還會受到其他人動線的干擾,整場下來似乎讓人聯想到國家人權博物館的導覽。但這並非技術本身的問題,更不是對題材沒興趣
3月
2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