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歷史──《閻羅夢──天地一秀才》
12月
29
2020
閻羅夢(國光劇團提供/攝影劉振祥)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65次瀏覽
葉育廷(臺灣大學戲劇學系學生)

由國光劇團製作的廿五週年大戲《閻羅夢──天地一秀才》,修編自陳亞先劇本,首演於2002年。整個作品一如國光劇團應有的格調,從開場的製作群跑馬投影,到劇中繁複華麗的視聽景觀,無一不是趨近最高規格的執行狀態;而演員更是以老手帶新手為概念,同樣以最高規格的資源對待後起之輩。我想,這正是為何傳統戲曲雖已式微,但整座國家戲劇院仍座無虛席的最大原因。

此戲的演出狀態新穎有巧思,且在傳統戲曲的精神上,傳遞出一份慎重與驕傲。作為一個平時不大看戲曲的觀眾如我,在許多環節真的不禁得讚嘆與羨慕起──戲曲的身段、唱腔、種種虛實之間的戲劇效果,其背後支撐著堅實厚重的歷史背景,反觀台灣現代戲劇,在傳統脈絡與敘事手段上,則不免顯得相形見拙。然而這也同時是刺激我思考以下問題的引信。整個看戲過程中,我都在思考:滿座的劇院裡,這些觀眾到底從何而來?而這群觀眾與台上正搬演的戲,他們之間所共享的認同脈絡到底又從何而來?「但是,歷史──」是整齣戲進行到越後面,我在放下讚嘆之後,不斷自問的問題。

我將從劇本進行討論。此劇講述書生司馬貌到陰府代職閻官一日的故事,過程中將中國歷史中鼎鼎大名的項羽、關羽、曹操、李煜等角之愛恨情愁、人生缺憾一併翻出,投胎再投胎,有感人亦有荒謬;最終,看著行進結局,突然有種高中國文老師在耳邊喃喃「及時行樂」的既視感,頓時一股難過的情緒油然而生──卻不是為了戲中人物,而是這個深負缺陷的套路而歎。

此重大的缺陷亦即「命定論與自由意志的世界觀衝突」。在閻羅的世界中,閻王可藉由決定孤魂的來生而影響下一個歷史長流,從閻王直呼其來生之姓名如關羽、曹孟德等,可得知冥府是超驗於現世歷史之上的存在(存在既有腳本運行著或可預知未來)。這樣的「命定/既定論」,可在劇情行至高潮後,老閻王向司馬貌揭露他在三百年前早已做了同樣的判詞再次得以驗證。同樣的結構在整齣戲更大的外在結構中也可以見得。首尾場景中,司馬貌同樣的遭遇、同樣的氣憤,仍只有觀眾明瞭於心、莞爾一笑,劇中人物仍然痴著。最終更透過司馬貌的處境,試圖傳達出那句朗朗上口的「小故事大道理」,而正是這個部分,使我完全脫離了原先的喜悅。因為我似乎在開場的時候就知道這齣戲要跟我說什麼了,而我還當真得到了如我所想像的「啟示」。

當整齣戲的主幹都在強調一個人(司馬貌作為文人)的自由意志,透過自己的積極取進,我們或許能夠改變點什麼,最終卻被「冥府的玩笑」與「啟示的喪失」全盤否定。嚴格說起來,「命定論與自由意志的世界觀衝突」,在這齣戲中,其實是一種命定論霸權的展現,只是以一種哄騙笑鬧的方式帶過──而我對於這樣不誠實的「啟示」十分不買單。

另一值得討論的部分是「中國歷史」。在一個大多數年輕人都認同自己「不是中國人」而「是台灣人」的時候,項羽、關羽、曹操、李煜這些仍在教科書體系中佔有話語權同時具有戲劇性的中國歷史人物,在這個製作中,實在是有其聰明之處。我相信對於稍年長的觀眾而言,看戲過程中所嫁接的是「屬於自己」的歷史脈絡,因此能從其中得到感動。但對於身份認同動盪、需要重新賦權的我輩而言,本劇所使用的歷史人物元素,更趨近單純的戲劇性、娛樂性,並於其後油然而生一種反感。從三樓觀眾席看下一樓、二樓滿堂彩的觀眾,我都覺得,離得好遠好遠──藝術從來就不只歸藝術。

「但是,歷史──」這齣戲不斷地用此語調,試圖激發觀眾對於其價值觀的(即便我認為是衝突而非反轉的)認同。但很明顯地,這群創作者與那群觀眾之間,所共享的歷史體系,堅實得天衣無縫,而我(及我輩)卻不免在認同傳統戲曲之技藝、敘事、情感、能量之後,仍不斷地自問:自己的歷史是什麼?但是,歷史──並不總是給我們答案。

《閻羅夢──天地一秀才》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20/12/1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然,《凱撒大帝》依然有當代傳奇劇場多年來的戲曲與聲樂、歌劇等表演形式結合的部分。吳興國演出賈修斯、凱撒、安東尼,各自使用了老生(末)、淨、武生、丑的行當,以聲腔與表演技巧詮釋三個角色,恰如其分,也維持《李爾在此》、《蛻變》的角色聲腔多重變化的設計。
7月
09
2024
從歌仔戲連結到西方劇本、德國文學、波蘭電影導演或法國文學批評,《兩生花劫》的故事起於江南恩怨,卻在台灣釋放和解。我們當然可以從《兩生花劫》關注且重探本土戲劇的本質,但也不妨將它置於世界文學的脈絡下思考。傳統必須走向世界,而傳統也永遠在當代重生
7月
03
2024
或許老戲新編不若以往跨文化的豫莎劇、取材本土小說系列、或實驗性質系列等劇目的開創與新意,現今的傳承與復刻路線讓豫劇團近幾年的劇目走向較為保守,但在經典劇目不斷重演的過程中,新一代的觀眾看見豫劇團在演員與劇目傳承中的成果亦是打磨功夫的必經過程。
7月
03
2024
《狐狸兒媳-小翠的愛情札記》是一齣充滿戲劇性和情感的精彩客家戲,巧妙地結合神話、戲劇和人性的叩問,融合戲曲、文學和哲學,同時探討愛情、命運和超自然元素等主題的精彩演出,從開場的喜慶氣氛到結尾的離合場景,展現出月缺重圓的仙/人之情。
6月
28
2024
外調演員張閔鈞是新生代中表現傑出的演員之一,無論在眼神的專注與變化、唱唸的真假音轉換或鑼鼓點的收放空間都表現得恰如其分,為本次表演增添許多光彩。有別於其他團隊的呈現,此次展演彷彿將主軸更偏向「小旦」一些,真正的呼應了劇名《薄倖錦衣郎》中女子的悲涼處境,觀賞完畢除了縱橫大仇得報的快感,也默默興起一股「秋扇見捐」的哀戚。
6月
26
2024
對我來說,《青姬》恍如在劇場與潛意識展開交流,反覆觀看未磨損打動的感受。動人始終在捕捉經典間隙的微聲,在經典延展的時空編織,一幕幕的拼湊中浮現新曲;經典不再是方向底定的單行道,微縮個人、團體、社會間多層次群我互動,時空是意識的載具,封存著眾人的意識變化。
6月
26
2024
《兩生花劫》是一部集傳統與創新於一身的優秀作品,在各個方面都展現實力,劇中呈現的文化融合和思想深度,將觀眾帶入一個令人驚艷的歌仔戲世界,並在傳統調中帶來變化,是個具有挑戰性但也充滿潛力的嘗試。
6月
25
2024
本次呈現的《年羹堯傳奇》有別於其他「歡喜大團圓」為目的之劇目,是以大仇得報的快感當作賣點,以雍正皇帝的登機到歸天為時間軸,雖然是外台活戲,但卻能看見清晰的場次斷點,全劇大致可分為六個台數,用空間場景作為斷點,感覺不單單是透過講戲便呈現的,定是有經過排練。
6月
25
2024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