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顏佳玟(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坐落於臺南官田拔子林的川文山人造森林,是 2026 Mattauw 大地藝術季拔林聚落展區的演出場域之一。這片蔥蘢安靜的林地,疊壓著地理與歷史的層層變遷:日治時期此地屬「國母山」範疇,曾跨越現今的鐵軌,地表下埋有蔦松文化的史前陶片;1960 年代晚期因工程採土被削平,地表自此留下高低落差。1990 年代中期,在地居民賴顯明響應獎勵造林政策,將原有的芒果園改植上萬株桃花心木與樟樹,並自費闢建步道與涼亭【1】。隨著外圍公路與新橋闢建,拔子林聚落停留在發展消長之間的「過渡狀態」。這處充滿歷史斷層的人造地景,成為吳思鋒、陳孝齊、張君慈穿行介入的起點。他們將拔子林與川文山視為開放的「節點與通道」,以「環形劇場」展開「哪裡都可以進去,哪裡都可以出來」的穿行中,開啟一場關於身體、土地與記憶遺落的對話。
一、行履震顫間的呼喚
下午三點,觀演人群陸續抵達集合點「拔子林31之1號」【2】。聚合後,十餘名觀眾隨引導沿著通往川文山的斜坡道路緩步前行。
隊伍中段,陳孝齊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母親前行。細碎的膠輪碾壓路面聲,混雜在一群人的腳步聲裡。行進間,微弱的廣播雜訊若隱若現,在林道間游移;循著細碎的聲響回頭搜尋,才赫然發現異處——輪椅左側把手上,正架著一只鮮紅色的手持號筒揚聲器,聲音便由此發散開來。陳孝齊雙臂時而伸直抵住握把,偶爾以腳蹬起輪椅後方的支架,藉著前傾的推力將輪椅挺過路面的每一次裂縫與顛簸。他的母親幾度側過頭問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默默注視著腳下的路。
在二十多分鐘的步程中,隊伍伴隨著微弱的沙沙雜訊前行;不知從何時開始,擴音號筒裡反覆交錯響起兩個名字:「陳武雄」、「陳孝齊」。聲音質地近似登山者隨身攜帶的小收音機,初聽像是干擾,久了便成了同行的背景。「陳武雄」三個字的語調帶著搜尋與遺失的懸宕,「陳孝齊」則像是一聲聲將眼前的人召回身旁的呼喚。隊伍持續沿斜坡向上,途經一座簡易的鐵皮木棧亭時,有兩位觀眾停下腳步,凝視著柱上張貼的一張南下列車時刻表,地景過往的通勤痕跡在此隱隱浮現。
短暫的停留隨即被持續向前的步履帶過,隨著坡度漸緩,林道盡頭延展至一處環形懷抱的平台。輪椅推行的節奏隨之加快,陳孝齊移至前方引導眾人。在眾人視野之中,他先扶持母親下車,遞出拐杖,極為小心地攙扶她步上平台石座椅區就座。安置好母親後,他走下階台,推著已然空置的輪椅轉向外圍步道。這段隨坡度攀升的沉重行履在此暫時歇止,山間的環形地貌向四周敞開。
二、斷口邊緣上的微形
人群聚攏在平台周遭,視線自然落向陳母就座的石桌椅旁。張君慈神色沉穩地將茶水倒入紙杯,遞至陳母面前;隨後,她轉向一旁的斷樹枝幹,拿起一只只空紙杯,以一正一反的方式相互堆疊。面對被機械鋸斷、平整削去的木質斷面,她並未試圖掩蓋傷痕,而是任由輕薄的紙杯在截斷處一節節向上咬合,順著原有的生長走向,朝向虛空拼貼出一截隨時可能崩解的脆弱形狀。這座紙杯立柱並不穩固,有時在堆疊時應聲傾倒,有時在她轉身離去之際,被枝枒間穿過的一陣風吹落。與此同時,陳孝齊推著空輪椅沿著外圍的環形地貌不斷繞行,以持續的推移軌跡,將平台上的陳母、在斷口處拼貼的人與散落的物件包覆起來。

當可追溯性逐漸消失(吳思鋒提供/攝影徐育霓)
隨後,周邊原本停滯的動線再度打開。吳思鋒現身時,頭部包裹著一張直立的舊報紙,遮蔽了視線。他先以步伐小心摸索空間,周遭樹木成為阻障,令他幾度停頓、遲疑。接著,他伏下身軀貼近地面爬行,口中叼著一片樹葉,沿路拾起地表的碎石子疊放在葉面上。隨著碎石增加,葉身在齒間逐漸受壓扭曲,難以承載的石子隨即滾落;他只是反覆拾起、堆疊、承受落空。這種不斷重複卻無法持存的動作,帶著近乎徒勞的勞作感。
視線拉開,林間身形錯落:推著輪椅沿坡繞行的陳孝齊、在斷枝截面拼貼形狀的張君慈,以及貼地匍匐的吳思鋒。三種高度與動線,在樹木掩映間交織出立體的縱深。
這場勞作隨後沉降為日常般的靜態。吳思鋒止住爬行,起身坐在石椅上,默讀著剛自頭部取下的舊報紙;陳孝齊推著空輪椅順著斜坡緩緩滑移下來;石椅上的陳母則低頭看著手機裡的短影音。擴音機裡尋找「陳武雄」的呼喚聲,依然在樹隙間微弱地回盪。步道上有不少上山或下山的民眾,有的駐足張望片刻,有的維持著日常健行的步調自顧離去;展演與周遭生活在此並置,界線未加區分。就在這份鬆動的邊界裡,一名觀眾自然地彎下腰,撿起被風吹落的紙杯,小心地放回斷樹枝幹的接縫處。
三、雙重在場的聲息
人群間短暫凝結的靜默,很快被一陣幾不可聞的運轉接手。張君慈在平台上按下舊式卡帶錄音機的按鍵,收錄方才掠過的風聲、蟬鳴與遠處火車駛過的低鳴,隨即倒帶放送。機體吐出的聲音細弱乾癟,幾乎難以辨識,卻奇異地在空氣中拉開一層薄膜——那些被錄製、壓扁後重新播出的殘響,並未放大現場,反倒讓周遭真實的林地聲息顯得遙遠。身在環境之中,卻因這段粗礪的重播,產生了一種聽不見眼前環境的抽離與懸空。殘破的報紙、斷裂的樹幹、磨損的錄音,皆停留在未完成的破損狀態;創作者對待這些物件的手勢極為一致:接上一部分,留下一部分,任由場域本身的雜訊與空白滲透進來。
陳孝齊走回母親身旁坐下,拿起石桌上吳思鋒留下的舊報紙,周遭游移的目光隨之落回這對母子身上。報紙帶著發霉與蛀蝕的痕跡,紙面殘留著 2015 年安保法案的政治報導,也交雜著「早點幫媽媽做家事」這類日常碎語。他順著殘存的字句吃力辨認、逐字唸出;遇上蛀空的大片空白,聲音便卡在缺口間,斷斷續續。
讀到某一段:「他一個人獨自承擔當個孝順的兒女,盡一個……」母親側頭問:「你是不是聲音有異樣?」他回道:「我不是哽咽,我是常噎到。」向母親解釋自己只是在念東西之後,他接著讀:「從那天我開始負責家事用品……」聲音在此明顯變調,生硬地停了下來。母親低頭繼續滑著短影音,他勉強續接:「我不得不佩服媽媽,她同時間兼顧工作與家務……我常常感慨,若能讓媽媽早一點享福……」話音未落,他終究止住發聲,放下紙張,向母親提起這是十年前的舊報。面對母親隨後的探問,他再次低聲說:「我沒有哽咽,我只是流汗。」隨即端起母親面前的水杯啜飲一口,試圖平復呼吸。恰在此時,樹影深處尋找「陳孝齊」的廣播呼喚聲放大了。
四周錯落的動靜尚未平息,整座林地卻驟然被擴音器裡流出的對話強行定焦。那是預先錄製的母親的聲音,平靜地在枝葉交疊處流淌,喚著一個名叫「武雄」的兒子【3】。或許武雄從未外在於孝齊,而是母親衰退的記憶在他身上疊印出的另一個幻影;當下的母親低頭不語,陳孝齊亦不作辯駁。這正是他在這場展演中選擇的姿態:不以理性去修剪母親的遺忘,而是坦然承認錯位之下的真實。在虛實交錯的林間,現實與記憶各自成形,彼此並置,誰也不急於修正誰。
林地間開放流動的各組行動,在此收攏至這段無法追溯的私密記憶之中。展演退回靜默與停頓,那些即將消失的姓名與記憶,同地表的雜訊與斷裂一同留存在場。
當可追溯性逐漸消失(吳思鋒提供/攝影陳奕丞)
四、無從查考的位置
回溯這場演出的行動,始終帶著極其素樸的勞作特質:推移、停頓、拾撿、修補。被削平的山體地表橫陳著鋸斷的樹樁,以及遺留的舊報紙;創作者在機械切齊的木質斷面上以紙杯咬合拼貼,朝虛空延伸出隨時可能崩解的微形。正如那個未見的「武雄」,執拗地生長在家族譜系的斷面之外——當陳孝齊選擇隨順母親記憶變形的路徑緩步推移時,這具身體不再試圖校準偏差,而是全然承接了斷裂。
地景與記憶的斷層在此裸露:川文山原本的山體早因採土而被削平,舊報紙上記載的時事剝落為大片空白,母親呼喚的「武雄」在戶籍檔案中更查無此人。當現代社會賴以指認世界的外在座標——地圖、檔案與戶籍——在此全面懸置時,我們究竟依憑什麼確認自身與他人的位置?
展演給出的回應,正是對這份不可回溯的坦然承認。面對斑駁碎裂的殘紙,創作者以「補缺、留空,但又保存」的克制手勢,任由記憶斷裂的缺口留在原處。舊報紙殘存的時事碎屑中,即便隱隱牽引出歷史受難者的幽微回聲【4】,整場行動卻始終維持著自制的沈默,未曾向外擴張為事件的考據,或對歷史符號的刻意採集與挪用。順著被削平的山體走勢,這處地景直接承接了身體的行履與歷史的裂隙,在反覆的勞作中,化為一處彼此疊印、持續敞開的空間。
注解
1、據總策展人黃瀞瑩於演後口述。另據公開報導,賴顯明為拔林里居民、自來水公司退休員工,於1995 年承租川文山造林。參見〈私人造林‧人間大愛~川文山森林生態保育農場〉。
2、拔子林31之1號:位於臺南市官田區拔林(拔子林)聚落,深植於聚落核心「賴氏宗祠」(地方俗稱賴氏七房公厝)的合院與宗族生活網絡之中。該空間原為宗祠周邊閒置的常民合院老屋,自 2022 年 Mattauw 大地藝術季《植生計畫》(黃瀞瑩策展)啟動以來,成為藝術介入與深度田野蹲點的關鍵樞紐。其後經南藝大師生、青年團隊與在地居民協力整建,並催生出實踐耕讀精神的「種書店」與流域資料匯聚節點。此處為 2026 Mattauw 大地藝術季《曲流擺:曾文溪的裏淺山》官田拔林聚落展區節目之集合據點。
3、據演後陳孝齊說明,家中僅有姊姊與他共兩個孩子,母親在特定時期堅信另有一子「武雄」,有時也會當面問他「孝齊去哪裡了」。該段錄音為演出前密集訪談母親所錄。
4、據陳孝齊演後口述,其在川文山林地拾撿、整理舊報紙時,殘紙片段曾引發他對白色恐怖受難者陳武鎮(屏東萬巒人,1969年服役時因寫下反叛言論被判刑兩年,曾於臺東泰源監獄服刑)之生命境遇的個人聯想。
《當可追溯性逐漸消失》
演出|吳思鋒、陳孝齊、張君慈
時間|2026/10/10 15:00
地點|官田川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