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莊國鑫(莊國鑫原住民舞蹈劇場藝術總監)
2026年10月3日撒奇萊雅族Palamal(火神祭)如期在花蓮舉行,進入祭儀活動場域前,我被今年Palamal的流程表吸引住(如圖)——15:00敬備祭饗、16:00開工除穢、16:30進尋靈路;17:39靜默禱告、17:40日落時刻、17:41火神降臨、17:42白使傳遞;之後經過邊界燎火、繞境追緝、突圍宣戰、交戰移靈、娛靈祝福、火祭開祀、燒屋送靈,最後在20:00「脫聖返俗」,以上每件事情幾乎都有精確的時間點,這對編創舞作的我而言實在是太像劇場的cue sheet:族人何時進場、移動、發聲、點火、何時進入高潮和何時結束,這如同劇場場面調度卻又是發生在祭場,然後被稱之為「儀式」,兩者界線究竟在哪裡?
舞蹈研究的古老提問:「人為什麼開始跳舞?」舞蹈史與舞蹈人類學長期存在一條重要的理論脈絡,把人類早期的舞蹈與祭儀、宗教、狩獵、戰爭、療癒、婚姻與死亡等集體活動連結,我們無法武斷地說「舞蹈就是從儀式起源」,但在人類漫長歷史發展中,舞蹈、祭儀、信仰和生活,原本就沒有像今日藝術分類的清楚界線,在沒有鏡框式舞臺,沒有售票系統,甚至未必會有所謂的「舞者」與「觀眾」,當時人們之所以舞動,可能是為了祖靈、為了祈求、為了死亡也為了確認群體仍共同存在,因此,舞蹈最初未必是為了「被觀看」而存在,因為身體的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
所以觀看Palamal時,我在意的並不是「它跳了什麼舞」,而是撒奇萊雅族族人的身體為什麼要這樣移動?當一群人的身體依循著共同規範,在特定時間點進入特定的空間,透過歌謠吟唱、移動、聲響、引火等物件,使日常空間暫時轉化成具有特殊意義的場域,它當然就具備了高度的展演性,但表演研究也早已提醒我們:「儀式與表演(performance)並非截然二分」。然而,具有展演性也不等於「只是一場表演」,今年Palamal流程表有四分鐘特別吸引我:17:39,靜默禱告、17:40,日落時刻、17:41,火神降臨、17:42,白使傳遞,這若放在劇場,幾乎是精準的戲劇構作(dramaturgy):沉默、時間轉折、神聖角色出現、力量傳遞,但祭儀複雜之處也正是這裡,劇場演員可以「扮演」一個相信神靈的人;但祭儀參與者卻未必是在扮演相信祖靈的那個自己,對身處這套文化與信仰脈絡的人而言,這個時刻所指涉的世界,可能就是真實的。
長期研究臺灣原住民族祭儀、樂舞與「文化展演」的胡台麗老師透過賽夏族、排灣族和「原舞者」的田野經驗提醒我們:不同族群對「真實」與「展演」可能存在不同的文化界線,不能只以外部觀看者的標準,替一個族群判斷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因此,現場即使有攝影機不一定就是假的;有觀眾不一定也是假的;有時間表更不一定就是假的;甚至當進入劇場,也不必然意味著文化已失去意義,我們真正要追問的是:「誰正在做?為什麼做?以及做給誰看?撒奇萊雅族族人自己又是如何理這正在發生的事情?」
今日的Palamal也不能簡單理解成一套從1878年加禮宛社事件【1】後原封不動保存到2026年的「祭儀」,它是經過歷史記憶、耆老口述、文化復振、儀式重構和不斷實踐,才逐漸形成今天我們所看見的樣貌(筆者詢問撒奇萊雅族族人督固.撒耘【2】得知Palamal祭儀流程表寫這麼細是為了要讓族人知道現在祭師正在做什麼?因此流程表有教育、傳承的功能),但這也產生了另一個問題是:誰詮釋了定義了它?
從編舞的角度觀察Palamal裡面有沒有「編舞」?如果編舞(choreography)只是舞步編排,當然不能就如此簡化;但如果它指向了身體如何被組織——誰先走、誰跟隨、誰能進入、何時聚集、何時散開、何時發聲、何時沉默等,如此高度結構化的祭儀,本身便具有強烈的身體組織邏輯。只是劇場中的編舞主要服務於舞作;祭儀中的身體卻要同時承載著信仰、歷史、禁忌、倫理和集體文化記憶,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就不是「能不能這樣展演」,而是展演後還剩下多少文化?如果祭儀最後只剩下服裝、壯觀璀璨的火光和最適合拍攝擷取的那幾分鐘,而語言、禁忌、歷史與祖靈觀逐漸抽離,那麼撒奇萊雅族傳承的究竟是文化,還是文化的外觀?
再回到身體的探問:1878年的達固部灣戰役,如今活著的人根本沒有親身經歷,文字可以記錄、影像或許可以保存、博物館也可以展示,但祭儀做了另一件事情:它讓歷史重新進入了身體,當今天撒奇萊雅族人重新走過某一條路,完成了突圍、交戰、移靈與送靈,當年輕族人身體跟隨著年長者移動;當今天旁觀的撒奇萊雅族孩子也許有一天也會成為祭儀中的一員,那麼歷史便不再只是「1878年發生過的這件事」,而是我的身體知道這條路怎麼走,身體於是成為一座會移動的歷史檔案。
所以Palamal究竟是傳統,還是展演?也許不必急著回答,真正要追問的反而是:誰擁有了這儀式?誰有權去詮釋它?誰又決定了它如何改變?撒奇萊雅族族人的下一代是否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有一天我們只記得何時點火、幾點移靈,卻忘了為什麼是這把火在1878年究竟發生過什麼?那麼即使程序都未改變,「傳統」也可能只剩下一副外殼。反之,如果形式有所改變,而文化的解釋權仍然在族人的手裡,歷史仍被理解,知識仍在世代間流動,那麼它就未必因此就不再是傳統了。
傳統,就是當時的當代。舞蹈肢體或許從來就沒有真正離開過儀式;儀式也從來沒有停止改變,而當Palamal的火再次升起,148年前的歷史重新穿過2026年的身體,我真正想要問的已不是「這到底是不是一場表演?」而是我們是否仍知道,為什麼而舞?為什麼而祭?又為什麼必須記得?如果答案存在於撒奇萊雅族人的身體裡,那麼這把火所照亮的就不再只是過去,它更照向了傳統的未來。
注解
1、加禮宛事件(或稱加禮宛戰役、達固部灣戰役)。
2、督固.撒耘,原民會參事,撒奇萊雅族族人,為2007年撒族正名通過的重要推手李來旺校長之子。
圖片標示:「照片取得及同意使用:原住民族委員會參事督固.撒耘。」
《2026年戰後148年撒奇萊雅族火神祭》
演出|撒奇拉雅族人
時間|2026/10/03 16:00
地點|花蓮市國福大橋下圓形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