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華服、妝容與對嘴演唱之外，變裝皇后如何向觀眾講述自己？前陣子，筆者在 OPENTIX 看見演出暨講座《變裝皇后Rico＋新住民二代同志生命分享》，便被這樣的形式吸引。在筆者過往的觀演經驗中，與變裝皇后的相遇多半發生於酒吧，隨著演唱與互動短暫交會。這次則讓人好奇，當表演者有時間親口述說自己的經歷，那些閃耀的形象將如何展露背後的生命縱深。Rico 之後，接續登場的是曾智偉、黃家曄與許生翰帶來的酷兒行為藝術展演《Black Plum Blossom x 我的子宮在不消停的慾望中燃燒》。兩檔節目、三場演出，共同構成「2026 TIQFF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最後的表演藝術活動。

這三場演出的場域，正是平常觀看電影的影廳。影廳的空間設計，原本便將觀看導向眼前的白色銀幕。較高的椅背、固定的座席，加上未另設舞台，使發生於座席間、尤其貼近地面的身體行動，容易被前排椅背遮蔽。觀眾必須轉身、探看，卻未必能因此看清動作的全貌。然而將表演藝術帶入電影院，不僅改變觀眾面向銀幕、接收剪輯敘事的觀演方式，迫使演者克服場地限制，觀者則需主動尋找表演者的存在，同時更一同打破了電影本身的時間性：原先由錄製、剪輯固定下來的影像時間，被現場仍在發生、無法預先定格的身體行動打開，讓觀演雙方共同經歷現在此刻。

華服之下，生命的縱深

Rico 不以絢麗的對嘴演唱開場，而是直接透過投影簡報，娓娓道出自己成為變裝皇后的過程，以及身為印尼新住民二代的成長經驗。原本只是私下興趣的化妝，因參與網路節目《Make a Diva變裝皇后生死鬥》，成為他走向職業變裝皇后的契機。他坦言，初登場時曾因缺乏經驗，在服裝選擇上躊躇不決；然而，觀眾接收到的往往只有閃耀，無從得知亮相之前的猶豫。這也顯露變裝的玄妙：當美麗與自信被推到眼前，那些因不自信而生的恐懼，彷彿也能隨著喝采暫時退去。

變裝皇后Rico+新住民二代同志生命分享（台灣國際酷兒影展提供）

出生於高雄的 Rico，也談起自身的身分認同。在新住民母親的冀望下，他定期前往並非自身出生地的印尼，學習語言、認識文化。隨著他逐步承接母親一方的文化經驗，印尼歌曲也開始進入變裝演出，現場甚至清唱了一段。這樣的選擇，與其說是取悅觀眾，更像是清楚地表明：你們正在觀看「我的」表演。變裝皇后的形象，由此承載了無法被其他表演者替換的生命經驗。

縱觀簡報中的照片，筆者更驚覺其中幾乎沒有一套重複的造型。當觀眾問及為何不維持固定角色，而持續嘗試不同形象時，Rico 回應，表演者每天都有內在的變化與轉折，變裝恰好讓他得以及時映照這些轉變。講座最後，他以精湛的對嘴演唱回應現場，在固定座椅與走道之間移動，向每位被座位束縛的觀眾放電。至此，從變裝的契機、文化身分的承接，到造型與內在變化的呼應，整場演出形成清晰而完整的脈絡，使觀眾得以逐步辨認華服之下的生命紋理。對一位往往必須在短暫亮相中展現魅力的變裝皇后而言，能以講述與表演交織的形式，讓閃耀獲得如此具體的內在支撐，實屬難得。

掙脫之後，束縛重新成形

下半場首先登場的，是黃家曄與舞踏者許生翰合作、由黃獨自演出的《我的子宮在不消停的慾望中燃燒》。黑暗中，弦樂單音的撥奏之外，隱約傳來塑膠薄膜的摩擦聲。一位手持手電筒的爬行者，奮力從觀眾入口向上攀爬；除了臉部與雙臂，其餘身體皆被養生膠帶纏裹，只能依靠手臂的力量前進。

黃巧妙地運用影廳的多重限制，使觀眾時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單一光源讓身體持續蟄伏於黑暗，與廳內四排覆有養生膠帶的座席相互呼應。他或爬、或滾、或攀，像一名始終浮不出水面的溺水者。隨後，他將自己置於覆蓋座席的養生膠帶之下，反覆站起、坐下，先以身體頂破表面，再逐步掙脫纏繞。

我的子宮在不消停的慾望中燃燒（曾智偉提供／攝影盧致行）

眼看身體已重獲自由，他卻接連壓抑肌肉的行動，顯露出欲施力而不得的苦痛。台詞「我只是想要＿＿」反覆吐出，將行動與意念的衝突推至眼前。在一次次跌宕之中，完整語句逐漸破碎為「不一樣」、「我的身體」、「假裝」、「不存在」等詞語，並持續重組。眼前真實的肉身，因而成為一個不斷遭到否認、難以確認的存在。從爬行掙扎、奮力掙脫，到肌肉與意念的抗衡，身體始終處於搏鬥之中；然而，這些層層累積的苦痛，仍多停留在受困與反抗的狀態。即便後來「我只是想和大家一樣」為掙扎指認了方向，作品卻未充分展開：這份渴望如何形成，又如何使已經掙脫外在束縛的身體，再次壓抑自身？語言說出了欲求，身體也承受了苦痛，兩者之間的牽動卻尚未得到同樣清晰的處理。

隨後響起日語的唱念。即便沒有字幕，仍可看見他將注意力轉回自身：從臉部、腹部到背後的自我觸摸，以及對身體的凝視，使先前的陰霾逐漸鬆動。黃露出微笑，開始在影廳內奔跑。最終，他說出「我只是想和大家一樣」，為赤裸的身體穿上常服，一派輕鬆地坐下，成為與現場觀眾「一樣」的人。

回看這一連串的不可得，身體雖持續衝破外在束縛，卻又將自由寄託於「與大家一樣」。這句台詞為掙扎指認了方向，也使最後的穿衣、落座產生歧義：他究竟接納了自己，還是終於使自己符合他人的樣貌？當不再受困的條件，仍是成為與他人相同的人，先前的掙脫便可能重新繞回束縛之中。作品呈現了這個迴圈，卻未充分展開其中的牽動，使最後的輕鬆更像暫時止息，而非身體處境的轉變。

這也使筆者想進一步辨認，與舞踏者許生翰的合作，如何作用於這具身體。肌肉的壓抑、動作的停滯，以及後段的自我觸摸，原有機會讓觀看深入身體如何感知、承受乃至重新辨認自身；然而，這些細節最終仍多被收束於受困、掙脫與釋然的象徵之中。尤其從自我觸摸轉向微笑與奔跑，身體如何改變了與自身相處的方式，尚未得到充分呈現。黑暗雖容納了苦痛，走出黑暗的身體卻似乎仍須朝向「與大家一樣」。於是，他所掙脫的束縛，也在渴望抵達的終點重新成形。

「我在這」：在停滯的時間中定位

接續的曾智偉《Black Plum Blossom》，同樣從黑暗展開。相較於黃以肉身搏鬥為主要語彙，曾輔以大量快速交雜的中英語句，彷彿刻意讓觀眾難以捕捉其現身的位置。身體則如蛇一般，在自持的紅色燈光中，以彈性的半透明紗衣包裹全身，從最後一排觀眾席游移至中段。

隨後，曾褪去薄膜般的外衣，僅著舞蹈專用內褲坐在椅背上。隨著音樂張力推進，動作從鋒利的質地，逐漸轉為扭曲、狂放的身體狀態。他在上一場遺留的零散養生膠帶與座席之間翻湧，最終站上椅背，倏然倒地。

Black Plum Blossom（曾智偉提供／攝影盧致行）

黑暗中，曾持著提燈，不斷為自己「再定位」。每次短暫停駐，都重申：「我在這。」隨著移動，他娓娓道出自身感染 HIV 前後的經歷。相較於前段蛇一般的化身，以及在觀眾席間狂烈縮放的身體，此時的聲音極為平穩，彷彿已能回望那些經驗；身體卻仍在黑暗中移動，一次次藉由燈光與言語確認所在。

在他的自述中，感染成為昭告自身「有罪」的烙印，那個瞬間彷彿就此終止了一生。當治療看不見盡頭，對死亡的恐懼便持續佔據尚未結束的生命，使時間滯留於那個無法確認、也無法撤回的時刻。「我在這」於是同時指向眼前的位置，以及那個曾被恐懼懸置、如今仍須反覆確認的自身。

而當疾病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如他所言，成為身分認同的盔甲後，他卻又面對新一代藥物的問世。回望從苦痛走向認清自身的過程，藥物所能療癒的，是否也包括那些已經活過、並據以建立自我的時間？還是當身體的處境改變，那些經驗也彷彿能被一筆勾銷？這是曾留給觀眾的空白。平穩的敘說與持續移動的提燈，使這份時間的落差留在現場：他已能說出自己的經歷，卻仍不斷尋找一個位置，重申「我在這」。

身分的名稱，理解的邊界

這一晚的三場表演，同時位於「台灣同志遊行前最重要的五堂課」系列活動的尾端，承接同運歷史講座、長短片放映與座談，最終讓影廳成為現場表演的空間。主辦單位在節目後標記變裝、新住民、跨性別、愛滋與酷兒等關鍵字，為觀看提供入口；然而，當表演者真正來到眼前，這些標籤所未能涵蓋的差異，才逐漸從身體之中浮現。

Rico 以講述拉出華服之下的生命縱深，使變換的形象承接具體的文化經驗；黃家曄在掙脫與再次自縛之間，暴露自由與融入他人未能解開的糾葛；曾智偉則透過提燈、移動與反覆的「我在這」，讓治療進展與生命經驗之間無法同步的時間顯形。三場演出各有其形式，也有不同程度的開展與侷限，無須因置於同一框架而被讀成一致的身分宣言。

影展的這份安排，因而將觀看從銀幕延伸到仍在變動的生命之中。面對被椅背遮蔽、在走道間移動、於黑暗中重新現身的表演者，觀眾必須調整自己的位置，也重新辨認理解的限度。知道一個身分的名稱，尚不足以理解一個人如何活過其中。在酷兒影展的屋頂下，這些身體讓標籤獲得了重量，也讓標籤的邊界顯露出來：慾望、病毒與文化認同已滲入動作、感知與記憶，使眼前的身體始終帶著無法被名稱收盡的生命經驗。於是，演出雖已結束，對這些身體的理解，仍無法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