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不如說是直男與黑蓮花的直球對決!
十一月
19
2021
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國光劇團提供/攝影陳伯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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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依屏(專案評論人)

在看《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之前,我以為我看的會是古典希臘悲劇式的敘事戲劇:有著被神明所戲弄的無法反抗命運的主角、人物簡單標準、大量的口語對白表述角色心理狀態。沒想到,這是一齣非常「現代」的改編西方戲劇的新編京劇。套句網路鄉民的話來說,這齣戲演的就是一個無心談情說愛的直男(最糟糕的還是他連拒絕告白的台詞都很糟⋯⋯),被喜歡自己卻因告白失敗而黑化的白蓮花(就變成最可怕的黑蓮花),先陷害報復(眼睛被活生生挖掉而失明),而還是無法擺脫她的糾纏(王子的那句「妳就放了我吧」,真是讓身為觀眾,同時也是鄉民的我,心有戚戚焉啊),只能選擇以死脫身(最可怕的是,黑蓮花費特兒也緊跟著自殺了⋯⋯)的恐怖情人故事京劇版。

而愛到底從何而來?古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庇德斯(Euripides)的《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安排了愛神(Aphrodite)的捉弄來將希波呂托斯的愛意合理化(一切都是命運的錯)。西尼卡(Seneca)的《費德拉》(Phaedra)則將重點放在個人自我試圖與這種毫無來由的熱情慾望的對抗上,試圖以理智壓制慾望。拉辛(Jean Racine)的《費德爾》(Phedre)著重刻畫人物的心理變化,將無來由的愛戀嗔癡以人性之複雜合理詮釋。而《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之中,編劇並未明確解釋為何費特兒愛上了世仇出身的庶子,而是安排了王后在夢中與王子夜夜相會的情節來加以合理化王后的偏執與癡愛。但是正因為這種將夢中情境帶入現實中的強行解讀(就是一切來自腦補),讓現代觀眾(譬如我)有種看到恐怖情人的驚悚感,而無法對於女主角費特兒的癡情苦戀感到同情,只有頭皮發麻的感覺。(想說聲,「王子,快逃啊!」)

除了如何解釋費特兒的心境轉變的問題之外,此劇似乎還有不少問題並未清楚回答。例如:劇中提到的王子情人窈娘並未發揮實際推動情節的功能。她只在兩個情節中出現:一是告訴王后王子的私密身體特徵(以書信方式),另一個是送了一本名叫《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的書給王后(透過對白)。觀眾不僅無法理解這本書的框架處理,且窈娘這個角色也流於背景板,只有反襯出王后愛而不得的功能。除此之外,將軍回國報信的情節也顯得多餘不合邏輯,劇本並未交代為何將軍開始時說王已死,可是最後王卻又平安回轉。將軍這個角色,作為報信人一般的存在,在功能上自相矛盾,並且也未有深入挖掘角色心理刻畫的空間,同樣流於背景版人物。由於這諸多的有待商榷,導致觀眾必須不斷地進行自我詮釋解讀(人人都是費特兒⋯⋯)以沉浸於劇情感受中。

另外,偶的運用放入劇中似乎是個新穎的嘗試,但是整體看來依然顯得勉強。偶的嘗試作用在小王子,以及同場時扮演王的角色。或許選擇偶來扮演小王子,而非真人,是出於兒童演員不易掌控的擔憂。然而當演員與偶合作時,演員是否能確實掌握就成為舞台上表演是否具有說服力的絕對關鍵,而國光的演員在這方面似乎仍有進步空間。另一場中以偶來代替王的做法卻稱不上高明,觀眾明顯能感知這個決定「是因為兩個角色被迫同場,所以用偶代替其中一人」,而非出於藝術性的決斷。這使得那場戲的重心明顯失衡偏向王子,而根本沒有觀眾會將眼光投注於本該有所情緒起伏轉折強烈的王身上。

雖然《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有許多我認為可以討論的重點,但是性別的問題仍是關鍵。這個版本的費特兒追愛不成,甚至迫使王子自殺的情節,如果用性轉【1】的角度來看,會有截然不同的評價。性別角色在這方面扮演了決定性的關鍵因素:女子追愛,會被稱為蕩婦、淫婦之類的(你可以找到超多類似的名詞)不合乎社會道德規範的貶低性稱謂。反之,如果是男子追愛,我們卻難以找到同樣足以羞辱他的稱呼,大概只能找到情聖、花花公子之類這種對於男性魅力帶有恭維色彩的稱謂。因此,即使我認為這個版本的費特兒無法引起觀眾的同情共鳴,反而對於恐怖情人式的追愛法有所恐懼,但對於這個角色背後所象徵的那萬千可愛追愛女孩,我仍會選擇給她們一個讚。

註釋

1、性轉,意指性別轉化(gender transitioning),在ACG次文化裡是一種常見的特徵。指的是角色由男變成女,或者女變成男。

《極西之地有個費特兒》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21/11/13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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