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在場的雙重吞噬《野良犬之家》
八月
25
2014
野良犬之家(陳藝堂 攝,動見体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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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東寧(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第十五屆台北文學獎劇本首獎作品,由新生代編導林孟寰(大資)所創作的《A Dog's House》,到了動見体劇團於兩廳院實驗劇場的演出,冠上了中文名稱《野良犬之家》,原劇本的英文名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寫實主義劇作家易卜生於1879年的劇作《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玩》一劇大膽地探討新時代的社會問題,批判婚姻、家庭、探討性別、消費與資本運作下個體生存,最後以女主角娜拉的離家出走,預言了人類社會的悲觀未來。

而百餘年之後的《野良犬之家》,同樣也把焦點瞄準於社會問題的批判,但文本的形式不再是傳統的寫實主義,而是加入了象徵性的寫實手法,將人與犬放在可互換的位置,創造了介於預言及真實之間的故事,並直接介入當今社會。角色設定為三位彷彿今日「崩世代」的年輕兄妹,並以脖子上掛上狗項圈、犬兄常把話說不清楚、或者懶得咬字之發音、大哥根本只能以(被缚的)獸之聲音出現…等等之暗喻,來象徵整個「魯蛇世代」之人的退化(成狗)、困(宅)在屋子裡無路可出。他們除了電視的餵養,垃圾堆裡發現爸爸的錄影帶中之舊日時光,以及一成不變的喜瑞爾穀片,生命,只剩下這三兄妹之間的相互吞噬;最後果然以亂倫殺嬰,古希臘悲劇式之血腥高潮,來向上天發出最深沈悲哀的怒吼—這個社會還有未來嗎?整齣戲瀰漫著不見天日的暗黑,沒有意義、毫無希望地反覆日常,僅存著的是人性(或獸性)最後之無奈掙扎,如此絕對悲觀的生命直視,卻招出了劇場存在之(不見天日的)幽靈,是的,劇場本來不該與社會問題(生命存在)對決嗎?

這齣戲的成功不只在出色的劇本,導演符宏征對於劇本細膩的解讀,節制準確的劇本詮釋,耐心地在表演、節奏、氛圍及眾舞台元素的層層堆疊、逐漸推進之中,最後完成了一次血腥的祭典,既殘酷又真實。而導演最為精彩的處理,其實不在我們所見(在場)的舞台,反而是不在場(缺席)的角色與環境(包括了時間與記憶)。

當代法國解構主義大師德希達認為,真理不是「在場」(la présence),那種可見、可指、可名的能指(signifiant)。相對的,真理應是「非-在場」,是「不在場的在」或「將臨」/「未來」(à venir/avenir)的真理,是痕跡(trace),在不斷的解構和延異中,作為幽靈、補充或純粹暴力,掃蕩所有在場和同一性,逼顯在場的不足。

這間封閉的屋子中,在場的是兄妹兩人,屋內的不在場,是一片大白牆後面的大哥;屋外的不在場,是當過十大傑出青年的爸爸,和住豪宅的媽媽,還有其家庭的過去與記憶、及透過電視節目(聲音)顯示的歷史。大哥是個被關起來,不受控制的親人,用心理學可解釋為深藏潛意識的恐懼,不斷野蠻兇殘地打擾前面故事的進行,最後不但咬傷了犬兄,還讓犬妹懷孕。而爸爸是遙遠、溫暖的過去,以五燈獎節目及歌聲顯現,媽媽是在門外、殘酷的現在,只會丟食物餵他們,不斷讓犬妹穿奇怪的裝扮喝下午茶。屋外的不在場,暗喻的是整個台灣的社會環境,屋內的不在場,彰顯的是當下的生存條件。正如同這一代年輕人所面對的處境,台灣社會曾經有過、而今不再的美好時光,及自顧不暇只好丟棄他們的上一代,造成了看得見(在場),但卻不斷退化的我們,單獨地去面對這沒有希望的巨大恐懼。

要在劇本低調的劇情氛圍中,挖掘那最重要的「不在場」,導演在每個關鍵之處,適度的停頓、音樂、燈光、走位及演員語言、身體的處理,讓這個「不在場」幽靈不斷地與舞台上的「在場」,相互補充、抵銷、衝撞,讓劇情的意義空間可以在不斷的解構、建構中,持續孕育、滋長,手法表現得極為成熟精彩。此外,一定要稱讚兩位精彩的演員--吳昆達與鄭尹真,這個組合的搭配,在選角上相當成功,世故但保持純真的妹妹,和神經質、與社會脫節、疏離且退化的哥哥,兩人好像是在玩遊戲,但關鍵之處又發出如獸般的恐懼痙攣,讓象徵與寫實共冶一爐,相當不容易。特別是吳昆達近乎完美的演技處理,內在心理與外在形體,除了恰到好處的表現,還能渾然天成地無縫連貫完成角色,是更上一層樓的精彩演出。

原來懸宕未明的劇情,在犬兄殺掉大哥與犬妹生下的四胞胎,而抵達了終點,這個終點不但結束了故事,也為整齣戲欲討論的生存,下了一個決然的結論:「我們家,從來都只有一隻狗」。我不知道最後存活的是哪一隻狗?但是,絕對的沒有希望,加上最後終場死亡意象的金屬樂,都只能讓人墬入無望的深淵。而既然有了毫無迴避空間的結論,那就逼得觀眾不得不表態了,你同意(贊成)嗎?

《野良犬之家》

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4/08/2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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