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變成大人以前《野良犬之家》
8月
26
2014
野良犬之家(陳藝堂 攝,動見体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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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妮爾(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

原訂19:30的演出,因為演員受傷之故,順延半個鐘頭。雖然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不過前半個鐘頭場上空白的等待,於我而言,十足加深了整場戲的力道。

鮮少有機會這麼仔仔細細觀察舞台。場內觀眾紛至,交頭接耳,整個空間被細碎蠕動的話語包圍,舞台就更加顯得安靜。場上的客廳、餐桌、一堵巨大的白牆,以及地面重重疊起的垃圾堆,自成一種語言,狼狽的生活軌跡昭然若揭。

《野良犬之家》裡的犬兄(吳昆達飾)與犬妹(鄭尹真飾),在這髒亂無序的房子裡頭,不斷試著尋找與現實接軌的可能,結果卻是不停的失敗。兩人的話題圍繞在離開與留下之間,過去的記憶像煙霧一樣最後只殘留下氣味,誰都無法保證那些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兩兄妹像世界上僅存的知己那樣,緊緊相擁,帶著某種狎近、曖昧、禁忌、卻又殘缺的擁抱。

這樣說吧,大部分的人在小的時候,未必都希望能快點長大,不過可能所有人都曾經偷偷的想過:「長大以後一定不要成為某某人……」會握緊拳頭,以孩子的力量偷偷憎恨。恨那個喜歡搓自己肚子的阿姨、恨香水刺鼻的阿姨、恨學校的教官或者老師;更或者,如同劇中的兄妹一樣,恨無法愛孩子的「馬麻」、以及在年幼時後就離開的「把拔」,偷偷憎恨妹妹得到的愛比較多、恨哥哥為什麼能夠說離開就離開。大多時後,恨與愛是同一件事。犬兄與犬妹在客廳中,若無其事談起他們的「大哥」時,總是帶著渴望與恐懼混合的情緒,即便流血也無關緊要的態度靠近,最後還是會哭著負傷逃出。

這就是人生嗎?不,我想這麼說──這是家庭。

只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才無法讓人理智的去愛,最後往往掉入一個憎恨的泥淖裡。

劇中多有長長的沉默出現。伴隨沉默的是場上主角晃動的眼神、來自「大哥房間」無法解釋的噪音、塑膠製品或者各種非人為的音響。這些聲音讓兩人的沉默變得無比巨大,導演毫不客氣的使用停頓、空白的手法,使得所有台詞都彷彿要鑽進周遭的聲音(或者地上的垃圾)裡去。偶爾穿插電視節目不斷換頻道的聲響,又把人丟入一個霓虹迷幻的空間當中。可是無論怎麼丟,最後還是無可奈何的回到這個「家」來。

犬兄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家門一步,日日看著犬妹穿戴各種衣服及香味回家,卻處處顯露他想逃出去的努力。儘管劇中是犬妹不斷嚷著要「離開這個家」,並且擁有好幾次的機會可以真的逃出去的機會,談論這些雲淡風氣的語氣,放置被困在家中的犬兄而言諷刺至極。沒有人不想逃!可是該往哪裡走?我最後看見的,是犬兄終於選擇把自己撕裂銷毀,來逃離這空蕩蕩的軀殼裡頭。

本場演出,因為演員負傷,臨時更換些許劇情內容。不過在這方面,我幾乎找不到有哪一橋段讓我感覺轉得太生硬。

若真得挑出哪裡有問題?我以為是兩位演員演得太過用力,無論台詞或者動作,似仍有些不順或者鑿刻太深之處。

不過這無傷大雅。

最後一幕,犬妹瘋狂抱緊「葛格」,哭喊著哀求「帶我走」。以致胸口沾滿犬兄身上的血印,她抓起地面乾淨衣服,開始猛擦,卻只能將那血紅色愈發暈染開來。

「你要去哪裡?」犬妹問。

「不知道,也許下樓先問路人吧?」犬兄說。

大家都是從這個家走出去的,然而也許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成為自己討厭的那種大人。或者,我們已經是了。還佯裝著自己是個孩子,能夠只是握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悄悄地憎恨。

《野良犬之家》

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4/08/21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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