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底的生命敘事定向?《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
3月
05
2024
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囝仔人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75次瀏覽

文 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所謂的物件劇場,近年越來越多創作出現,而且所運用的素材,包括日常生活的各式用品、光影效果,甚或舞台裝置、投影、化學酸鹼作畫等手法,使得敘事表演的情境更加層次豐富,值得關注。例如2023年八月「魚池戲劇節」在廟內演出的「囝仔人」,雖然當時受限於場地和音響器材,但現場所見《你叫什麼名字?》,運用光影、物件、聲響、口白進行敘事,有其特色,留下深刻印象。

「囝仔人」2021年完成戲劇╱繪本雙線創作計畫的首部曲《節氣果物語──夏之章》,2023年著手進行二部曲,在繪本《落下的果子》上市之前,推出劇場版《果子去哪裡》,以斑斕的光影、色彩、物件等,在小型黑盒子表演空間裡述說一個柑橘家族播遷繁衍的歷史,同時企圖藉此呈現一段關於家的濃厚情感記憶。

開演前,觀眾眼前的舞台上,一個個紙箱堆疊,正如我們平常搬家前後面對的景觀,可能是即將告別一個地方的離去或是才剛要展開的新起點。這個場景,是整場演出的基本畫面,在演員走入述說之前,已經有所鋪陳,特別是舞台底端的暗黃光影斜照、煙霧飄渺,到了劇終,光影再現,更顯昏黃暗沉,乍似歲月悠悠靜好卻也默默流變。

一只如不速之客、從老家寄來的箱子,啟動了敘事──女演員叨叨念著滿滿的箱子裡面「總是會放著當季的水果,春天有枇杷,夏天有火龍果,秋天有水梨,中秋有柚子,而冬天呢,就會有橘子」,引出了「果子時鐘」的譬喻。當下的言語雖然狀似抱怨,但隨著剝開手上的柑橘一瓣入口,酸甜滋味即顯迷人,也可說是呼應了劇中人物表達對家的眷戀。

之後,隨著由物件代表的媽媽、爺爺等角色陸續登場,觀眾跟隨劇中時光倒流,進入演員的童年回憶,重點之一在於過年期間眾多親戚齊聚一堂,互道「恭喜發財、新年快樂」,連帶借用了大小尺寸品種不同的柑橘家族一一介紹了高矮胖瘦老老少少的家族成員們。


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囝仔人提供/攝影林筱倩)

日常生活的物件幻化

全劇敘事的表演手法可說細膩,譬如:演員打開箱子的時候,可見裡面有光影折射,有助戲劇魔幻效果;又如揮動的雞毛撢子、鍋鏟、橡皮手套,代表嘮叨的媽媽;板子,可化為飛毯;書本的翻頁,成了飛鳥一般;一張桌子、一座檯燈,便是聚光燈下的一方舞台,斜角拉出一條線成了高峰峭壁,兩隻手拿著緩緩攀升的球體,象徵整個柑橘家族系譜老祖先的相遇(如:寬皮橘、香櫞),爾後,則是在桌子下方打開一面透光的畫幅,手動搖轉畫面流動,衍生出檸檬、萊姆、甜橙、葡萄柚、柚子等,視覺效果精巧而優美。

從四季風土節氣發動的表演文本,進入了童年的回憶,收尾落在劇中主人翁有感成長敘事的疑惑與追求:「什麼樣的果子才是最好的果子?」「妳就是妳自己。」「我就是我自己?這樣就可以去冒險了嗎?」雖然,這樣的感悟,帶著正向的能量、溫暖的鼓勵,不過,前半場所展開的土地連結或家族回憶,予人期望更多的開展,到此戛然中斷,讓人若有所失。抑或是換個角度解讀,從家族淵源到個人成長,恰足以引動聯想人生的終極問題:我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我們是誰?因此,即使觀賞結束的時候,我們是無法知道真正答案的,一如生命的腳本總是無法預知未來禍福,必須自行邁開腳步前進,才能揭曉謎底吧。

再者,作品中的故事,承載了什麼樣的世代記憶,也是令人好奇的。因為,劇中的爺爺開始敘事的口吻(包含一般概念裡的外省口音)和內容,大致指向了1950至1980、1990年代的舊曆年過年習俗(包括貼紅字「吉」、發紅包),一方面符合某種存在台灣社會大眾所知的文化形象;二方面卻又思索著,每個活生生的故事總是會具有共通的普遍性之外,同時因著特定的時空環境,出現個別特色的差異性。於此,一顆顆柑橘家族勾起的年節回憶,與劇中主人翁的角色設定之間,存在什麼時空關聯,不免顯得模糊,期待有所發展。

綜觀整個作品,其中的人物與柑橘,可說互為隱喻,幽微而貼切。從開場時出現的果子,熟成後被摘下、打包、裝箱,就此展開行旅。「果子時鐘」繼續運作,旅程中的風景千變萬化,「子籽長成了一棵樹」,驀然回看才發現,他自己成為了新果子的家。這段使用了酸鹼作畫、剪紙投影等表現手法,為全篇敘事展現了斑斕光影、色彩繽紛、節奏舒緩有致,最後,謝幕前的舞台重返靜謐,有如夕陽餘暉的黃光汩汩,流露日常生活氣韻,耐人尋味。


《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

演出|囝仔人
時間|2024/01/20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