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底的生命敘事定向?《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
3月
05
2024
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囝仔人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39次瀏覽

文 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所謂的物件劇場,近年越來越多創作出現,而且所運用的素材,包括日常生活的各式用品、光影效果,甚或舞台裝置、投影、化學酸鹼作畫等手法,使得敘事表演的情境更加層次豐富,值得關注。例如2023年八月「魚池戲劇節」在廟內演出的「囝仔人」,雖然當時受限於場地和音響器材,但現場所見《你叫什麼名字?》,運用光影、物件、聲響、口白進行敘事,有其特色,留下深刻印象。

「囝仔人」2021年完成戲劇╱繪本雙線創作計畫的首部曲《節氣果物語──夏之章》,2023年著手進行二部曲,在繪本《落下的果子》上市之前,推出劇場版《果子去哪裡》,以斑斕的光影、色彩、物件等,在小型黑盒子表演空間裡述說一個柑橘家族播遷繁衍的歷史,同時企圖藉此呈現一段關於家的濃厚情感記憶。

開演前,觀眾眼前的舞台上,一個個紙箱堆疊,正如我們平常搬家前後面對的景觀,可能是即將告別一個地方的離去或是才剛要展開的新起點。這個場景,是整場演出的基本畫面,在演員走入述說之前,已經有所鋪陳,特別是舞台底端的暗黃光影斜照、煙霧飄渺,到了劇終,光影再現,更顯昏黃暗沉,乍似歲月悠悠靜好卻也默默流變。

一只如不速之客、從老家寄來的箱子,啟動了敘事──女演員叨叨念著滿滿的箱子裡面「總是會放著當季的水果,春天有枇杷,夏天有火龍果,秋天有水梨,中秋有柚子,而冬天呢,就會有橘子」,引出了「果子時鐘」的譬喻。當下的言語雖然狀似抱怨,但隨著剝開手上的柑橘一瓣入口,酸甜滋味即顯迷人,也可說是呼應了劇中人物表達對家的眷戀。

之後,隨著由物件代表的媽媽、爺爺等角色陸續登場,觀眾跟隨劇中時光倒流,進入演員的童年回憶,重點之一在於過年期間眾多親戚齊聚一堂,互道「恭喜發財、新年快樂」,連帶借用了大小尺寸品種不同的柑橘家族一一介紹了高矮胖瘦老老少少的家族成員們。


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囝仔人提供/攝影林筱倩)

日常生活的物件幻化

全劇敘事的表演手法可說細膩,譬如:演員打開箱子的時候,可見裡面有光影折射,有助戲劇魔幻效果;又如揮動的雞毛撢子、鍋鏟、橡皮手套,代表嘮叨的媽媽;板子,可化為飛毯;書本的翻頁,成了飛鳥一般;一張桌子、一座檯燈,便是聚光燈下的一方舞台,斜角拉出一條線成了高峰峭壁,兩隻手拿著緩緩攀升的球體,象徵整個柑橘家族系譜老祖先的相遇(如:寬皮橘、香櫞),爾後,則是在桌子下方打開一面透光的畫幅,手動搖轉畫面流動,衍生出檸檬、萊姆、甜橙、葡萄柚、柚子等,視覺效果精巧而優美。

從四季風土節氣發動的表演文本,進入了童年的回憶,收尾落在劇中主人翁有感成長敘事的疑惑與追求:「什麼樣的果子才是最好的果子?」「妳就是妳自己。」「我就是我自己?這樣就可以去冒險了嗎?」雖然,這樣的感悟,帶著正向的能量、溫暖的鼓勵,不過,前半場所展開的土地連結或家族回憶,予人期望更多的開展,到此戛然中斷,讓人若有所失。抑或是換個角度解讀,從家族淵源到個人成長,恰足以引動聯想人生的終極問題:我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我們是誰?因此,即使觀賞結束的時候,我們是無法知道真正答案的,一如生命的腳本總是無法預知未來禍福,必須自行邁開腳步前進,才能揭曉謎底吧。

再者,作品中的故事,承載了什麼樣的世代記憶,也是令人好奇的。因為,劇中的爺爺開始敘事的口吻(包含一般概念裡的外省口音)和內容,大致指向了1950至1980、1990年代的舊曆年過年習俗(包括貼紅字「吉」、發紅包),一方面符合某種存在台灣社會大眾所知的文化形象;二方面卻又思索著,每個活生生的故事總是會具有共通的普遍性之外,同時因著特定的時空環境,出現個別特色的差異性。於此,一顆顆柑橘家族勾起的年節回憶,與劇中主人翁的角色設定之間,存在什麼時空關聯,不免顯得模糊,期待有所發展。

綜觀整個作品,其中的人物與柑橘,可說互為隱喻,幽微而貼切。從開場時出現的果子,熟成後被摘下、打包、裝箱,就此展開行旅。「果子時鐘」繼續運作,旅程中的風景千變萬化,「子籽長成了一棵樹」,驀然回看才發現,他自己成為了新果子的家。這段使用了酸鹼作畫、剪紙投影等表現手法,為全篇敘事展現了斑斕光影、色彩繽紛、節奏舒緩有致,最後,謝幕前的舞台重返靜謐,有如夕陽餘暉的黃光汩汩,流露日常生活氣韻,耐人尋味。


《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

演出|囝仔人
時間|2024/01/20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