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神佛的度假寓言《我可能不會度化你》
1月
27
2015
我可能不會度化你(奇巧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43次瀏覽
鴻鴻(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豫劇皇后王海玲的兩個女兒劉建幗、劉建華為主幹的奇巧劇團,取材與觀點從不設限。這回竟挑戰宗教與世俗題材,在「查理事件」捲起千堆雪之際,自然令人好奇。

場景設在孤島沙丘,「Smith佛陀」帶著侍者阿難,和「Yes基督」同來度假,遇到一個渾身破爛的「苦哈哈」,對神明的不問蒼生,惱怒控訴。佛陀道出了苦哈哈前生為摩登伽女,與阿難有一段情緣,故而癡迷不捨,窮追至此。島上還有一家啤酒吧,老闆不時瀟灑地彈著吉他,引吭高歌。

身穿度假衣裝、頭戴遮陽帽、掛著太陽眼鏡的佛陀,先是開示阿難、繼而說服耶穌、最後又告誡苦哈哈,生活不要太過緊張拘泥,要懂得適時放鬆。這現代的、年輕的、自在的佛陀形象,顛覆了傳統佛祖的莊嚴法相,反而帶點濟公的玩世姿態。而渾身異國風情串飾,下巴蓄鬚的耶穌,也很有嬉皮味道。只是為何沒有穆罕默德先知?殊為可惜,也反映了伊斯蘭仍未進入當代台灣人的宗教文化視野當中。看似開放、實則孤絕的沙丘,宣示了天堂的逃避性格;中間一度場景轉為精神病院,酒吧老闆化身醫師,其他人都變成病患。虛實交錯之中,讓人分不清神界與醫院,何者為真、何者為幻?或者也暗示所有信仰,不過只是精神的一種認知狀態,是瘋是傻、是愚是智,不同立場,自有不同詮釋。苦哈哈執意要求度化,也就像摩登伽女執迷愛情一般,誤信某種外在偶像,是生存的解藥。這齣戲,似乎意在破除這番執迷,甚至透過精神病院的比喻,「神佛/病患/演員」的三位一體,把戲劇本身的度化效果,也一併解構掉了。

東西先知說法,都慣用寓言。只是很可惜的,這齣戲的情節薄弱,師徒與東西二聖的關係,趣味一再重複,缺乏開展性。好好敷演的,只有一則摩登伽女的故事而已,絕大多數時候,我們還在佛陀的「說法」中度過。法說得再多、現代詞彙再生動,也不出「放下」二字,很難持續推動劇情。苦哈哈身為塵世代表,原可有更多發揮餘地,不過編劇想要他「代表」的太多,一下是22K的新貧族,一下是驕縱的大老闆,角色定位不清,觀眾也不知如何認同。現實的煩惱搔不到癢處與痛處,度化就真的顯得像風涼話了。劉建華半途還要岔去演前世的摩登伽女,更少了苦哈哈的著墨篇幅。雖然劉建華首度在戲臺上以女身出現,噱頭十足,但極可能得不償失。因為當她又要扮回苦哈哈時,摩登伽女不得不換耶穌扮演,讓角色形象更為混亂,也讓耶穌的角色功能更顯邊緣。

全劇的最大成就,仍在奇巧向來擅長的,音樂的雜糅上。一種屬於當代的胡撇仔美學,撐起了這部《我可能不會度化你》。左右兩位全才文武場,加上兼擅吉他與鍵盤的酒吧老闆(也是本劇的音樂設計李常磊),還有佛陀(編導劉建幗)的烏克麗麗、苦哈哈(劉建華)的吉他,台上台下一個個能彈能唱,營造了一種信手拈來、自由自在的輕音樂劇風情。不但豫劇、歌仔戲曲牌隨角色特性流暢交替,搖滾、嘻哈、民歌風格也穿梭無間,葷素不擋的話白與歌唱水乳交融,讓音樂與戲劇魚水相幫,連金剛經吟唱都能插上一腳,玩出戲劇效果,完全沒有不協調的困擾。許多名家跨刀的大製作仍不免跌撞的跨界難題,在奇巧身上竟舉重若輕得如同呼吸。

再怎麼任意,奇巧仍然緊緊抓住傳統戲曲的主軸:演員的魅力。劉建幗和劉建華兩姊妹,一個喜丑、一個苦生,一上台即鎮住全場。從春風借將的李佩穎演忠實可愛的阿難、從明華園借將的李郁真演瀟灑的耶穌,也都在生活化的動作中,成功塑造出角色特性。這四位唱作俱佳的反串演員、加上流轉自如的音樂,所帶來的正面能量,恐怕遠勝劇情經營的度化效果。

採用精簡的樂器配置,奇巧可謂深得小劇場精神,可惜在視覺上卻仍有以大量小的彆扭之處。實驗劇場的空間不大,又用布幕三邊圍起,把左右文武場隔開,讓中央的沙丘顯得巨大窒塞,演員也舉步維艱。台上還對稱懸吊兩塊大型字幕布簾,實在礙眼──事實上在實驗劇場,一塊字幕無論放在哪裡,前後排觀眾都能一目了然。某些場面調度手法,也仍然停留在大劇場思維,比如在舞台暗處演員的動作停格,戲劇焦點轉向亮處的演員。但在小劇場,暗處的演員仍在觀眾視野之內,停格難免顯得尷尬。既然已經道貫古今,何必拘泥於一個現實的沙丘?奇巧在對白與音樂上示範了紀律嚴謹的自由,未來在視覺與調度上應可以再多花工夫琢磨。

《我可能不會度化你》

演出|奇巧劇團
時間|2015年1月24日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以詼諧戲劇取代莊嚴教義,場上表演者勞苦功高,而最令人激賞之處在於全劇的音樂設計與編排,從音樂曲調嘗試「胡撇仔」風格更增魅力,在當代戲曲跨界表演中著實不容小覷。(黃佳文)
2月
25
2015
本劇在玩轉音樂方面實驗精神甚佳,然聽覺被滿足的同時,視覺則顯得侷促;偌大沙丘對場面調度既是助益也是阻礙,身兼編導的劉建幗首次進行實驗劇場創作,對小劇場的畫面掌握度略顯生澀。(張靜宜)
2月
03
2015
爆笑漫畫路線,無厘頭的劇情轉折,往往造成意外笑料,幽默的處理手法,卸除了過往劇場宣道傳教的模式,為端凝肅穆的宗教議題做了不同新解。(王妍方)
2月
03
2015
台灣小劇場戲曲還好有這些「業餘的」團隊,憑著熱情與使命感,更重要的是非科班出身所注入的非制式/框架之外的思考方式,為戲曲帶來了另類的多元的視角,成為台灣戲曲現代化過程中一支清新的隊伍。(謝筱玫)
2月
02
2015
劇團準確地將有限資源投注在最關鍵的人才培育,而非華麗服裝、炫目特效或龐大道具。舞台設計雖無絢麗變景,卻見巧妙心思。小型劇場拉近了觀演距離,簡單的順敘法則降低了理解故事的門檻,發揮古冊戲適合全家共賞的優勢。相對於一些僅演一次便難以為繼的巨型演出,深耕這樣的中小型製作,當更能健全歌仔戲的生態。
7月
16
2024
歌仔戲是流動的,素無定相;由展演場所和劇團風格共同形塑作品樣貌。這齣《打金枝》款款展示歌、舞、樂一體的古典形式;即使如此,當代非暴力觀點可以成為古路戲和解的下台階,古路陳套歡快逆轉後,沾染胡撇氣息,不見胡亂。為何一秒轉中文的無厘頭橋段可以全無違和?語言切換的合理性,承載著時空及意念盤根錯節構成的文化混雜實景。
7月
15
2024
《巧縣官》在節目宣傳上標舉的是一齣「詼諧喜劇」,於現代高壓的工作環境下,若能在週末輕鬆時刻進入劇院觀賞一場高水準的表演,絕對是紓壓娛樂的最佳選擇,也是引領觀眾接觸京劇表演藝術的入門佳作。
7月
12
2024
當然,《凱撒大帝》依然有當代傳奇劇場多年來的戲曲與聲樂、歌劇等表演形式結合的部分。吳興國演出賈修斯、凱撒、安東尼,各自使用了老生(末)、淨、武生、丑的行當,以聲腔與表演技巧詮釋三個角色,恰如其分,也維持《李爾在此》、《蛻變》的角色聲腔多重變化的設計。
7月
09
2024
從歌仔戲連結到西方劇本、德國文學、波蘭電影導演或法國文學批評,《兩生花劫》的故事起於江南恩怨,卻在台灣釋放和解。我們當然可以從《兩生花劫》關注且重探本土戲劇的本質,但也不妨將它置於世界文學的脈絡下思考。傳統必須走向世界,而傳統也永遠在當代重生
7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