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會遊戲》裡散不了的會與回不去的人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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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莊詩曼(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學生)

存在與缺席,究竟如何在一場散不了的會裡彼此拉扯?在《集會遊戲》中,椅子被一次次搬動,眾人反覆坐下、發言、表決,卻始終無法真正抵達共識。當死亡、騎士任務與黑色幽默不斷闖入會議現場,這場集會逐漸不只是討論事情的程序,而像是一群人面對失落時,仍努力維持秩序的方式。

《集會遊戲》由加拿大編舞家克莉絲朵・派特(Crystal Pite)與劇作家強納森・楊(Jonathon Young)共同創作。作品將場景放在一座老舊的社區禮堂,一群人為了團體的未來聚集開會,卻在討論、表決與儀式之間,逐漸滑入騎士、戰鬥、死亡與任務交錯的奇幻空間。舞台上的世界很快就不再只是現實中的會議,而像是現實不斷裂開,讓那些被壓抑或無法說明的情緒闖入其中。

作品初段並不容易立刻被理解。騎士、戰鬥、球、哭泣與表決之間,看似跳躍而破碎。球從舞台上掉出來,角色反覆嘗試控制它,卻又被突如其來的刺殺打斷。這些段落乍看像是失控的插曲,但隨著椅子、缺席者、投票與死亡不斷回返,混亂逐漸形成一種清楚的情緒狀態。那些突如其來的奇幻、錯位與黑色幽默,不只是為了製造笑聲,而是在死亡與失落之間,打開一個暫時逃離現實的想像出口。

《集會遊戲》最鮮明的形式,是聲音與身體的分離。舞者在台上行動,聲音卻不一定由他們本人發出。有時聲音推動身體,有時身體又像是搶在語言之前說話。觀眾習慣將聲音與身體視為同一個角色的完整表現,但作品偏偏拆開它們,使角色不再是一個穩定而完整的人,而像是由語言、身體、情緒與記憶拼接而成的存在。

也因此,舞者的身體不只是輔助台詞,而是另一層敘事。角色表面上仍在開會、發言、表決,身體卻抽搐、停格、被拖拉、被牽制。語言看似冷靜,身體卻暴露出更深的情緒與不安。派特的編舞在這裡展現出精準的控制力,許多肢體不是流暢延伸,而是像影格一樣被切開,停頓、爆發、再停頓。舞台看似混亂,實際上那些失控的瞬間都被嚴密安排,也讓角色內在的斷裂被具體化。

這種身體與語言之間的落差,也出現在劇中被反覆提及的戴夫與無名騎士之間。兩者不一定需要被判定為同一個角色,但他們在作品中確實形成相互映照的關係。戴夫在會議中被牽制,無法完成投票。無名騎士則在幻想性的任務中出現,像是另一個被召喚出來承擔危機的身影。尤其當戴夫的手在表決時被控制住,身體明明在場,卻無法真正行動,這個畫面讓現實中的無力感變得具體。

作品中反覆出現的空椅與社區禮堂空間,也非常值得注意。舞台上的籃球架、紅幕、木椅與老舊牆面,看似只是日常社區活動中心的再現,但它其實不只是背景,而是承載集體記憶的容器。人們曾在這裡聚會、排練、慶祝,也可能在這裡爭執、失敗與哀悼。椅子原本只是會議中的功能性道具,但經過反覆排列、搬動與被空置之後,也逐漸讓人聯想到缺席者的位置。

表面上,會議由在場者進行。可是,真正牽動整個集體的,往往是那個不在場的人。缺席者沒有說話,卻讓所有人圍繞著他行動。他不在現場,卻成為會議無法前進的原因。這也讓作品中的缺席不只是某個人沒有到場,而是一種更深的存在方式。看不見的人事物,不代表真的不存在。記憶看不見,空氣看不見,但它們仍會改變人如何說話、如何停頓、如何面對彼此。人們在會議裡感受著彼此未說出口的情緒,也在空椅旁緬懷著某些說不清楚的失去。

當一個人離開之後,他真的不在了嗎?舞台上的空椅似乎給出否定的答案。缺席者仍然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存在於被保留的位置裡,存在於反覆提起的名字裡,也存在於眾人無法完成的表決中。作品裡的死亡常常以帶刺的幽默方式出現。有人被刺、有人倒下、有人再次被拖回程序之中。觀眾也許會笑,但笑聲很快又會卡住,因為那些看似荒誕的死亡背後,仍然指向無法被處理的失去。

在《集會遊戲》中,說話並沒有讓問題變清楚,反而一次次暴露語言的失效。角色不斷開會、表決、說明,卻始終無法真正解決問題。此時身體不只是補充語言,而是把語言無法承受的焦慮、混亂與失序暴露出來。人們總以為制度、表決與程序可以讓群體往前走,但情緒、記憶、權力與未被處理的傷口,往往才是真正使人卡住的原因。

《集會遊戲》最值得思考的地方,也許不只是它如何呈現一個業餘劇團或社區團體的崩解,而是它如何把人們聚在一起這件事本身變成一個問題。人們從來不一定是因為擁有共同答案而聚集,更多時候,是因為共享同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才不得不坐在一起。劇中的會議看似冗長、失序,卻也殘酷地貼近日常。人們即使坐在同一個空間,也未必真的理解彼此。

然而,《集會遊戲》最迷人的地方,也可能是它最危險的地方。它的結構精密到幾乎沒有空隙,聲音、字幕、肢體與影像不斷推進,使觀眾被捲入一場高度設計的混亂之中。但當一切都如此聰明而準確時,某些原本應該被停留的悲傷,反而很快被下一個幽默瞬間、下一個動作或下一個敘事轉折帶走。作品越是精準地製造混亂,也越可能讓觀眾在讚嘆技術的同時,來不及真正靠近那些被混亂包住的傷口。

最後,當眾人宣布散會,那不像真正的結束,而更像一個暫時被按下的休止符。會議可以散,椅子可以收,盔甲也可以重新拼合,但作品並沒有真正讓缺席的位置被填補。那些沒有回來的人、沒有被說完的話、沒有被處理的悲傷,仍然留在那座禮堂裡。《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集會遊戲》

演出|基德皮沃現代舞團 Kidd Pivot
時間|2026/05/2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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