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演奏不是誰都學得來:《杭諾.卡普松與周善祥的莫札特二重奏之夜》
3月
04
2024
杭諾.卡普松與周善祥的莫札特二重奏之夜(鵬博藝術提供/攝影林仁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99次瀏覽

文 顏采騰(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歸根究柢,音樂必須是自由的」【1】,在談到莫札特作品的演奏時,小提琴家卡普松(Renaud Capuçon)如此說道。自2016年起,卡普松踏入了莫札特的廣闊世界,近年陸續和鋼琴家周善祥(Kit Armstrong)、洛桑室內樂團(Orchestre de Chambre de Lausanne)灌錄奏鳴曲、協奏曲等小提琴作品,亦多次演出全場莫札特獨奏會。他特別指出,在周善祥自然流暢風格的影響下,他也變得重視演奏當下的即興與靈感,二人將以自由且直觀的方式呈現莫札特。令人好奇的是,周善祥的「自由」的詮釋方法,是一個能夠被學習、被沿用的方法論嗎?如果周善祥和卡普松的實踐成果有所不同,又是什麼因素造成的?

整場音樂會,以莫札特移居維也納的1781年為分界,上下半場分別帶來短小精緻的K. 304、K. 305、K. 380,以及長篇的K. 481、K. 526。如同二位演奏家強調的,他們總是以一種臨場實驗的、即興般的姿態進行合奏,在演出當下隨時穿插新靈感,彼此即時反應並來回對話,讓音樂時時流動且充滿鮮活的氣息,樂曲結尾處尤其注入了競奏的刺激氛圍。若和他們在德意志留聲機(Deutsche Grammophon)的錄音相比,也會發現許多處理及細節大不相同(例如,現場並未反覆樂段、快板更為刺激);透過當下自由的靈感迸發,他們每一次的演奏都不會相同,詮釋永遠在更新著。

在二人之間,周善祥的演奏尤其令人驚艷。他不帶一絲仿古風格,而以現代的句法演奏,彈起維也納古典主義的莫札特卻渾然天成。例如,在K. 305第二樂章變奏曲,他指尖下的音符及樂句連綿不止,色彩近乎浪漫主義;最後一首K. 526第二、三樂章則在小提琴與鋼琴的共同線條之外拉出精巧旋律,再度展現他高超的多聲部處理能力。另一方面,卡普松承襲著他招牌的溫暖音色以及濃情樂句,用有些過度深情的方式演奏,慢板樂章尤其;這雖在末兩首的K.481、K. 526有動人的情緒堆疊,但在E小調K. 304第二樂章則稍嫌濫情。此外,他也穿插嘗試質樸的古典風格,使用減少抖音、音色平實的奏法(如K. 380),這則顯示了他自由嘗試多樣方法、隨興而至的詮釋思維。

雖然演出當下充滿刺激與新鮮的氣氛,但以莫札特小提琴奏鳴曲的演奏史角度而言,二人所謂「詮釋不斷翻新」的成就,其實是相當有限的:自上世紀大約80至90年代以降,大量的小提琴家開始以仿古樂器、歷史風格演奏莫札特作品,透過刻意的(在樂器選擇、學術研究、歷史演奏法意義上的)「不自由」,開闢了遼闊的詮釋可能性;錄音如90年代的Chiara Banchini、2005年風靡一時的Andrew Manze,到近年最受矚目的Isabelle Faust,都是極好的例子。相較之下,選擇「自由」的卡普松,則讓自己留守於20世紀傳統大師的陳套典範之中,並沒有從樂曲中發掘更多的未知性。

而內在地看,相比於周善祥永遠直觀自然的演奏,卡普松則始終給我一種隔閡的、有距離感的感受。這並不是說卡普松以一種疏離的、旁觀的視角詮釋樂曲,而是他所有的修飾、鋪陳、抒情或煽情、樂句拋接、靈感對話,都看得出他極力親近莫札特、拉近距離的意圖,這反而更凸顯了他與樂曲的遙遠。這似乎顯示了,任何人想要直接直觀地、質樸地(naïve)、自由地演奏莫札特——或甚至任何作品——都是困難的。可以說,卡普松從周善祥身上沿用的,「自由」方法的嘗試,並不算成功。這也反映了兩件事:

一、演奏詮釋是一件關乎「中介」的,幾乎無法直觀進行的活動。19至20世紀以降,由於表演市場的變化及諸多因素的介入,作曲和演奏兩個活動漸漸地相斷裂,作曲家不再是活躍的表演者,演奏家則不以自己的作品為主要魅力。於是,演奏者與作品之間變得愈來愈遙遠,「中介」愈來愈多——演奏家必須透過學院體制、學派傳統、時代風格或甚至歷史文獻,方能慢慢靠近樂曲,演奏出符合規範的詮釋。我們再也不能單純地、不經反思地——或依卡普松所說,自由地——演奏作品,否則只會盡顯自己和作品的不親近。

二、周善祥的真正天賦則在於,他能夠重整自己與樂曲的關係,讓自由演奏重新變得可能。他始終以平起平坐、忘卻時空隔閡、如作曲家般、甚至「視如己出」的態度面對並演奏作品,將作品帶往每個演奏的當下,使死去的歷史文獻復甦為鮮活的生命。在這樣的關係下,演奏不再仰賴中介,因而讓直觀、直覺、自由的詮釋方法得以成立。

在「周善祥旋風」進入第三年,經過了如此多場的演出之後,我愈來愈認為,比起眾所周知的超群記憶力、理解力或文理雙棲的高智力,這個「當下化」的能力才是貫穿他至今所有演奏的核心,也是周善祥真正的天才之所在。相比之下,卡普松的仿效與嘗試,只能是更襯托前者天賦的插曲。


注解

1、引自《Mozart: Sonatas for Piano & Violin》專輯(2023),Apple Music的專訪。Mozart: Sonatas for Piano & Violin

《杭諾.卡普松與周善祥的莫札特二重奏之夜》

演出|杭諾.卡普松(Renaud Capuçon)、周善祥(Kit Armstrong)
時間|2024/2/21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展示擊樂的多樣面貌,與提出一種聆聽擊樂的方法,仍是兩個層次。這場演出值得檢驗的,正是技巧與節奏被轉化為畫面之後,音樂內部的聲部、音色與時間關係,是否也因此更容易辨認。
10月
21
2026
庫克的聲音具有充沛的穿透力與包覆感,坐在席間,聽者宛如沉浸在一圈溫暖而私密的心靈回音之中。她在不同歌曲間敏銳地調整音色與重量,讓聲音緊密貼合詩文,如:〈你是安寧〉唱得柔和且克制、〈分身〉則是營造逐漸逼近的陰影、〈信鴿〉裡有輕巧靈動的呼吸,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聲音表情。
10月
21
2026
當台灣的歌劇製作實力逐漸開花結果,更值得關注的要點在於,是否擺脫過去僅能引進國外版本完成演出的模式,進而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完整歌劇製作語言?而這次的《遊唱詩人》,正是具代表性的試金石和里程碑。
10月
19
2026
雖然此次演出定位為歌劇音樂會,但整體呈現相當完整,不僅歌者及樂團有出色的展現,服裝、舞蹈、道具等方面也都經過精心策劃。在導演陳昶旭巧妙的安排下,《蝙蝠》以全新的面貌,來到二十一世紀的臺灣。
10月
14
2026
這類巧妙的轉化舞台設計,確實抹去了現代音樂的高冷門檻,但更值得細細斟酌的,是當這些傳說、劇場視覺與在地色彩完成「領路」的使命後,音樂本身是否依然能站穩腳步?
10月
13
2026
當代作品在今日藝術音樂生態中,本就寥若晨星,對作品的關注與評論更是屈指可數。其實,我國並不乏優秀的作曲家——如同我們在今日演出中所見,他們將其人生經驗,以及對土地的熱愛,轉化為有溫度的音符。當代創作,值得更多的支持與關注。
10月
12
2026
正因為有這段龐雜的歷史包袱與先天限制,高市交此次選擇以音樂會形式製作這齣歌劇,可說是為台灣歌劇演出史補遺,是具有藝術野心的企劃。以音樂會形式,少了實體佈景與傳統舞台調度,將觀眾的聽覺與視覺感官全數聚焦於普契尼的管弦樂寫作技法,以及聲樂家純粹的人聲。
10月
09
2026
大提琴家卡普松、指揮家呂紹嘉與國家交響樂團同台演出德佛札克《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沒有落入刻板的炫技俗套,而是獨奏、指揮與樂團緊密扣合,形成「三點連成一線」的傑作。
10月
06
2026
這場音樂會最迷人之處,在於「感性狂熱」與「理性氣質」的奇妙互補。杜尼亞絲那種野性、毫不妥協的琴音,在下半場樂團高雅內斂的布拉姆斯中,找到了最完美的心理平衡。
10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