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旻鈺（專案評論人）

在今年的「2024臺南國際音樂節」中，一場令人心馳神往的音樂會格外引人注目，即是小提琴天后安－蘇菲．慕特（Anne-Sophie Mutter）與她長年合作的鋼琴家藍伯特．歐爾吉斯（Lambert Orkis）共同呈現的精彩演出。這場音樂會，不僅是欣賞女神風采的絕佳機會，也是細細品味鋼琴合作魅力的奇幻之旅。

莫札特《G大調奏鳴曲給鋼琴與小提琴，作品301》（Sonata for Piano and Violin No.18 in G major, K.301）為整場演出點燃了精力充沛的開端。歐爾吉斯頻頻回首觀察慕特的呼吸，確保深邃的觸鍵受到音樂廳迴響的效果，依舊能與夥伴的弦音緊密相連，而慕特順著歐爾吉斯的彈奏，隨時微調使用琴弓的力度，並在鋼琴家的右手歌唱、彈奏八度時，小提琴家利用其產生的空間感、調整弓速摩擦至琴弦發聲的時間差，為聲響的尾巴勾勒上揚的音色。第一樂章與第二樂章中間僅是翻頁的片刻，經過設計的氣息，促使兩人專注且毫不吝嗇地帶給聽眾喜悅之感。

當一位演奏者引入全新的動機和主題時，另一位便藉著樂器的色彩轉換，為旋律增添了另一種風情。從舒伯特《C大調幻想曲給小提琴與鋼琴，作品934》（Fantasie for Piano and Violin in C Major, D. 934）開始，兩人逐漸放下眼神的交流，善用耳朵「共同、集中地聆賞」。慕特融合身體與音樂的律動，扎實地將每一顆音符的形象置放在最佳的位置上，時而淡雅，時而醇厚；坐在琴椅上的歐爾吉斯表面看似鎮定，卻在指腹貼鍵、手掌搓揉麵包般的左右推拿等細微的手指運動，搭配小幅度且迅速的地踩換踏板，使鋼琴中低音域聲響厚實，高音域優雅清亮。時間在兩人的手中把玩，那游刃有餘的靈活性，早已馳騁在音與音之間。

兩人位居舞台一前一後，對彼此真摯的信任擺盪出自然的詩意。在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三首浪漫曲》（Three Romances）中，這兩位音樂家彷彿合作編織出一襲獻給作曲家的碎花禮服，音樂句法在此呈現短小精悍的分佈，如同密集的花型給人一種柔和、浪漫的感覺；和聲半音雖然多變，卻因鋼琴與小提琴在樂句銜接時，將聲部重疊的比例降低，而不致厚重沉悶。第一首蘊含一股柔情芬芳，第二首散發自然樸實的美感，第三首的快速音群似是繁星環繞。兩人詮釋樂曲看似隨意盡興，實則流露對一位才華女子誠懇的讚美。

無疑，雷史畢基（Ottorino Respighi）《B小調奏鳴曲給小提琴與鋼琴，作品110》（Sonata for Violin and Piano in B Minor, P. 110）速度與力度豐富的變化，完美展現了小提琴與鋼琴各自的獨特之處。面對慕特壯麗的聲響，歐爾吉斯踏穩步伐，以堅定的和聲支持，將琴聲牽引到最高處。激情四溢的第三樂章中，鋼琴和小提琴相互呼應，聲響清晰、氣息平穩，節奏動感十足，最後，樂曲以齊奏作結，強烈的震撼感襲擊而來，觀眾霎時被音樂的魔力所迷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歐爾吉斯高舉的雙手，以及在空中閃過一道光芒的慕特的琴弓。反應過來時早已不自覺地發出驚呼。

古典音樂的結構雖然嚴謹，但演奏時卻充滿了靈活性。室內樂除了展現個人特質與炫技感的同時，又可與夥伴享受直達內心深處的親密感，在舞台上發揮一加一遠超過二的力量。與慕特演奏完三首安可曲，面對聽眾飢渴的呼喊，歐爾吉斯便邁開雙腿──伸手將琴蓋給關了。如此調皮的行徑，也唯有大師級的演奏家才能與台下的愛樂者們玩這種「再彈一首？才不要咧！」的遊戲。

因為他們知道，觀眾愛死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