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戲曲實驗」的安全牌《三岔口》
9月
16
2014
三岔口(謝承佐 攝,臺北藝穗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416次瀏覽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戲曲,如何在現代舞台展現其獨特樣貌;或說,怎麼實驗?怎麼改編?怎麼稱作為當代戲曲?

先丟出這個大哉問,在於這也是戲曲創作者與表演者於當代不斷追索的問題。且讓我做點回顧,戲曲之所以被劃分出傳統與當代,除了時間的區隔外,更核心的意義是其體質的轉變,在編劇、導演等地位抬頭後,同時削減掉所謂「演員劇場」作為戲曲的主要質性。大陸地區的起步較早,「戲曲改革」雖在政治因素的操作下進行,卻也造成編劇技法的精進,導致劇本的內涵逐漸用以表述劇作家的內在,另一方面,則是表演法的改變,促使流派藝術的規範瓦解。【1】至於,台灣戲曲的轉型則多半被追溯到1978年崛起的雅音小集,在戲曲製作方式、戲曲文化與劇壇生態三方面達到一定程度的貢獻。【2】但,相較於雅音小集仍以傳統老戲或中國文化作為基底,1986年推出第一部作品《慾望城國》(改編自莎士比亞《馬克白》)的當代傳奇劇場(有意思的是,此次《三岔口》的兩位演員都參與過當代傳奇劇場的演出),經過跨文化借西方經典進行京劇化,或是對京劇進行消解與改造,使戲曲產生大幅度的質變,同時也成為戲曲改編的經典手法(國光劇團與台灣豫劇團近年也曾對莎士比亞下手)。另一方面,則是國光劇團自王安祈擔任藝術總監後,一路開啟的「女戲」、「文學劇場」的路徑,藉由挖掘傳統戲曲裡少有的女性聲音,除填補戲曲史或傳統歷史裡的陰性書寫與空洞外,也有別於當代傳奇劇場在呈現手法上的絢爛,而多所著墨於劇作的主體性與文學性。

於是,台灣的當代戲曲雖因不同創作者而各有表現(包含李寶春的「新老戲」、台灣豫劇團、明華園、春美歌劇團等),但大抵可以在這兩條路徑裡找到脈絡。而在這些大方向所創作出的大製作外,京製社則是走在另一條路子:戲曲小劇場。不過,「戲曲小劇場」的改編策略在二十世紀末於大陸傳統戲曲界提出後,台灣也陸續有劇團以此概念進行創作。像是國光劇團的《王有道休妻》(2004)、《青塚前的對話》(2006),或是崑曲小劇場1/2Q劇場的《情書》(2005)、《小船幻想詩》(2006)、《亂紅》(2012)等作,直至近期所推出的「小劇場大夢想1&2」,在《賣鬼狂想》、《逝.父師-希矣切》等作品裡,都看到創作者藉由小劇場的實驗性與解構性,重新去處理傳統、面對傳統,進行再創造與再發揮,而這也是「戲曲小劇場」的主要目的。

回到京製社於本次台北藝穗節所帶來的第一號作品《三岔口》,是京劇傳統武戲的經典折子戲之一,取材自《楊家將演義》的二十七至二十八回,主要內容是任棠惠在進入客棧後,與劉利華於黑暗中打鬥。京製社雖未更動原作,但其將演出地點從舞台移轉到整個演出場地──果酒禮堂,而讓這部作品是好看且有意思的。整個製作將果酒禮堂化作一個客棧,牆上貼著菜單,窗外還掛著大紅燈籠。工作人員也都成為了這家客棧的店小二,呼喚著魚貫入場的觀眾為「客官」。於是,我們都成為入住這間客棧的房客,散落在不同區塊的椅子,彷彿將我們引領進不同的客房,準備等候著這場殺機四伏的夜襲。導演在空間上的運用非常巧妙,觀眾可以透過建築物原有的窗格看到任棠惠於客棧外準備入住,並且也因為不同的視角,或許遮蔽,或許可觀全貌,彷彿觀眾都在自己的門縫裡進行「窺視」。也由於這個作品少唱詞念白而多武打動作,促使前排觀眾近乎是在刀光劍影下生存,每一個翻滾、每一個拳打都在觀眾的四周發生,近在咫尺,完全將小劇場所擁有的近距離特性發揮地淋漓盡致。兩位演員──戴立吾、林朝緒,遵循傳統底蘊,將兩人武生與武丑的身段,運用一張桌子發揮傳統戲曲的抽象寫意,武打動作皆流暢俐落,且默契十足,完全展現傳統戲曲的獨特魅力。

只是,當我們將《三岔口》這個作品放進整個戲曲實驗的洪流裡,卻可以發現它在看似承先啟後的位置上,逐漸被掩蓋。在於這樣的創作,以實驗性而言,僅是打出一張「安全牌」而已。

其實,《三岔口》主要的呈現方式還是以傳統身段為原則,運用現有的空間,讓走位更為繁多、與觀眾更為接近,不再被有距離的「鏡框」限制。但,卻也僅是移動演出場域,而未去改變戲曲本身的表演體系。簡單來說,只是將《三岔口》這個折子戲放進果酒禮堂這個空間。同時,也因這樣的創作方式,造成文武場太過於接近觀眾,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總讓人耳鳴。雖說,這的確提供了一個戲曲展演的新方法,但卻也受限於表演的內容。《三岔口》之所以能得到迴響,在於此作以武打動作為主,於是與觀眾距離較遠的韻白、唱腔就此被忽略。在沒有字幕且聲音分散的情形下,兩位演員開場的唸白都顯得含糊不清。雖不影響這部作品,但是否這個方法也僅限於這類型的戲曲表演呢?

此外,《三岔口》最為特殊的空間運用,在戲曲的「環境劇場」中已有先行者。當代傳奇劇場的《奧瑞斯提亞》早在1995年,就創下於大安森林公園演出的紀錄。相較於開放且變數較多的大安森林公園,《三岔口》所使用的果酒禮堂基本上還是個封閉空間,大多的元素都是可控的,實驗性其實也較低。對於整個客棧的呈現,似乎也只作了半套。工作人員雖化身為店小二,卻以「check in」作為口號,造成整個環境不中不西、不現代也不古典。整個演出場地雖有所佈置,卻也未對其有更多的運用,最後整部作品仍被集中在最前方的舞台位置(也就是兩人打鬥的客房)。

更為唐突之處在於,由於整部作品未對原本的折子進行更動或改寫,造成其呈現是沒有前因後果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莫名地進入這個客棧就莫名地發生。就連結束也竟是戴立吾的一句「演完了」,彷彿直接把觀眾抽離,丟出客棧外。當然,如果這個呈現僅是為了宣傳傳統戲曲,或者就像是我們所熟悉的折子戲表演,就無可厚非。但既然都移動了環境、製造了客棧,是否該將其呈現為一個「完整」的作品,我認為是京製社必須再進行思考的。

總的來說,《三岔口》是個經過包裝的老戲,所謂的「黑店」、所謂的「客棧」可能都僅是一個宣傳的話題或是噱頭,用以吸引觀眾走進「客棧」看這部老戲,其實未成為整部作品可以改變戲曲質性的要素。或許這樣的創作是一張安全牌,守住了傳統,而略帶有特殊性,雖說大致符合京製社的創團原則:以京劇製造精緻的、有趣的、實驗的作品,卻不脫離傳統;但卻也很可惜地未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更多的突破,特別是小劇場所擁有的實驗性。這並不代表這個作品不好看,或是不值得一提(恰巧這還是個好看的作品),而是在整個戲曲實驗的發展脈絡裡,渴望且期待京製社在其本有良好的傳統基底裡,能夠擁有更不同凡響的表現(這也是為什麼我要繞一大圈從整個當代戲曲發展說起的原因)。

註釋

1、 詳見王安祈:〈「演員劇場」向「編劇中心」的過渡──大陸「戲曲改革」效應與當代戲曲質性轉變之觀察〉,《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19期(2001年9月),頁300。

2、 詳見王安祈:《當代戲曲》(台北:三民書局,2002 年),頁73-74。

《三岔口》

演出|京製社
時間|2014/09/10 20: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果酒禮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