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趣與無聊之間《滾啦》
3月
03
2020
滾啦(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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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智(特約評論人)


如果說存在主義式戲劇的荒謬是著重表現人類存在狀態的荒蕪,與對於未來世界未知的恐懼的話,日本導演野田秀樹與英國創作者合作的《滾啦》(One Green Bottle)則是回到古典喜劇的插科打諢傳統,呈現日常生活「已知」的壓迫性。

《滾啦》以一個核心家庭的爭執影射人類種種慾望的現代樣態。父親Bo為古典劇場大師,《滾啦》由他的劇場日常練習開始,他由舞台右側的步道(即近似能劇舞台的「橋掛」部分)登場,加上畫有白面具的折扇與吟唱,讓有基礎日本劇場知識的觀眾能輕易辨識出傳統藝能的身影。母親Boo大大的捲髮和專業家庭主婦的形象,明顯參照日本長春動畫《海螺小姐》,顯得十分有喜感。女兒pickle的造型比較像龐克與羅莉塔的綜合體,頂著一頭紫或粉紅色的長直髮,形象與父母完全不同。也就是說,從視覺就可以看出《滾啦》的跨文化色彩,本劇的跨文化撞擊明顯扣合其家庭紛爭的主題,並未試圖將各文化元素進行調合。

滾啦(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而這層文化混雜的設定又和性別議題相互交織。學習東方藝能的西方男人,由女演員飾演;說著帶口音英文的東方女人,由野田秀樹親自扮演;以及跟現實沒什麼關係,講人話但內容近似空想囈語的女兒,則由高壯的男演員扮演。這樣複雜的設定用以表現一家人爭執誰該留下來照顧懷孕的狗,配合極端誇大的表演方式,使得本劇觀賞起來充滿趣味。扮裝手法的運用亦有降低戲劇幻覺的效果,使得整體觀賞經驗保有較高程度的清醒,《滾啦》的喜劇效果主要來自於此。因此,節目單以「存在主義的悲喜劇」來定位《滾啦》,算是切題,只不過如此說法仍略嫌簡化。讓我們把存在主義這大字擱在一旁,回到家庭這主題來看本劇悲喜交加的基礎。

《滾啦》當中,真正帶有強烈壓迫性的其實是日常生活的已知種種,父親固定要練習表演,將屋子改為全棟隔音,日常本身變成缺乏變化的牢房,非日常於是顯得有著致命吸引力。父親不惜跳窗也要去遊樂園,母親幾近瘋狂的執念是為了參加演唱會,女兒則陷入數位科技主導的邪教。《滾啦》三個角色堅持外出均是為了非日常活動。本劇的深層悲劇,來自於這些人與人之間日常生活的熟悉感,日常交流和情感互動的另一面,亦是壓迫的表現場域。《滾啦》進一步試圖凸顯且複雜化的角度,則是日常與非日常、壓迫與解放,其實界線並非涇渭分明。譬如母親搶走女兒的解脫藥,吃下後縱然沒事,在下一刻她則以詐死來嚇壞自己家人。除了塑造喜劇效果外,母親也以詐死迫使父親說出對自己的深厚感情。但是這樣強烈的表現方式,已在劇中暗示是各角色情緒壓力的來源。

《滾啦》處理家庭這個古老命題的現代情境時,加入了數位生活的樣態。現代科技的數位工具,主要功用在於幫助人類創造可能的逃避出口,也成為《滾啦》女兒的情感寄託。本劇後半讓角色們摧毀彼此的手機與家中對外聯絡工具,顯示出數位時代對於人類虛擬化的影響,遠遠不足以克服肉身帶來的侷限。數位化也好,類比生活也罷,人類存在所面對的桎梏向來不只精神層面,亦包含肉身層次,三條狗鏈轉化成的腳銬,即是以極端戲謔化的方式具現這個家庭日常生活的壓迫。

更重要的是,如此受到限制的肉身成為這家人共同享有的感官經驗,不是噪音、不是古典藝能、亦非邪教語言,而是為狗鏈束縛的肉身替他們建立起通往最後悲劇的表達語彙。如此一來,開場父親想叫母親倒一杯水而不果,已然成為本劇從開演就定調的悲劇主題。父親不是耶穌,母親亦非撒瑪利亞婦人,更不存在得到一杯水就能顯現的某種生命神蹟,人的問題終究只能回到人自身來處理。這個家裡的成員對彼此極度熟悉,卻從沒有正視過彼此的欲求。事實上他們亦做不到,因為這些與自己生活的人,也是自我最想逃離的人。因此,母親騙父親說婚戒已經丟失,實際上則將其以多重套拿深藏地板下。婚戒由此可說是這個家庭感情狀態的象徵,無法割捨,卻也難以時時在場。

《滾啦》在古典戲劇的嬉鬧表現之下,並不嘗試呼應傳統喜劇的誤會溝通手法,而是在現代溝通過度的情境下,以浮誇的方式來凸顯日常生活內在的暴力,由此將角色的生命引導向終結。最終,《滾啦》回到某種現代悲劇的收束,人的毀滅來自於無能自我改變亦無力和外在世界充分協商,對此熟悉劇場敘事的觀眾應該不會陌生。所以從意義生產的角度來看,《滾啦》就像一盒我們早已知道每個口味分布的巧克力,嘗起來美味,卻也少了一點驚喜。原本設定上具有高度發展空間的種種議題,由於誇大演出的喜劇風格需要,情節無法有太繁複的轉折,討論上顯得貧乏。譬如交換性別的演出,在女兒控訴父親的厭女傾向時,性別思考的角度上著實敲了觀眾一記。只是很遺憾地,這手法僅在言談之間讓觀眾去印證既有之男人即是厭女的印象,很難說能引發觀者對於厭女有更多思考。【1】數位化的時代、邪教的精神寄託等議題亦差不多,作為喜劇效果的援引要大於議題辯證,主要讓觀眾得到自己既定認知的滿足。

跨文化共製在當代戲劇實踐已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文化的撞擊許多時候的化解之道大致為找出共通敘事。或許是這樣的生產模式中,雙邊文化的聲音無可避免被消減。《滾啦》在主題和美學都算走在保守路線,演出仍然好看,只可惜無法充分表現出野田秀樹為劇場界讚賞的生猛能量。


註釋

1、可以這麼說,野田原意是希望透過喜劇效果來提升思考空間:「我是在THE BEE想出男女反串的手法,那時因為有強暴戲,用真實的男女關係去演當然是一種方式,但性別逆轉後格外有種『濾鏡』效果,可以呈現出另一種令人厭惡感。這回我覺得也需要那樣的效果,因為劇中會出現男性討人厭的一面,好比說出歧視女性的話語。如果由女演員扮演、加上一層濾鏡的話,既能提升喜劇效果,也能讓人更有思考空間。」(訪談參見:黃資絜:〈野田秀樹 直面傳統存在的本質與無聊〉,《PAR表演藝術雜誌》2020年2月號,頁52-56。)但是,在反串已經稀鬆平常的當代,這個思考空間到底是什麼,恐怕留白已經不太足夠。

《滾啦》

演出|東京藝術劇場、野田地圖
時間|2020/02/23 12: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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