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欲橫流之地,神女的死與復仇《繁花聖母》
6月
25
2018
繁花聖母(陳又維 攝,野孩子肢體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0次瀏覽
蔡宛潔(藝術創作者)

「你長得像個雞巴」

「我是個徹徹底底的女—人」

和幾個月前在板橋435藝文特區的試演版相比,發展完整的《繁花聖母》公演版除了繼續操練演員的身體與心智到了毫不留情的程度,也增加了在這齣幾乎毫無劇情的劇中,幾條隱約可見的敘事支線。透過高度象徵化原作中的角色與情節,將之長期地、慢慢燉煮為這齣戲,幾個角色身上濃縮的特質與個別扮演的意象,也因此張力十足,唯美而殘破地演出敗德與禁忌之性的底層現實。

這舞台是個大的怪物。為了避開大雨而將整個舞台從原本的場地從微遠虎山臨時搬到剝皮寮演藝廳,很難相信劇團能在三天內做到如此完整,令人無法想像還能比這裡更適合這齣戲。道具與佈景目不暇給、肉花綻放地佔據了每個角落,擔當本劇整體美術的黃彥超將他慣用的現成物塑料撕扯攪結,綁縛、吊掛在演員與舞台上,集體融為一無法辨識形體的怪物腔體,四處噴濺體液與愛憎,就好像這隻怪物不斷被捶打著、歡愉著,更因此自體繁衍著。

透過整齣戲在情節與道具符號上的跳躍斷裂,透過那些現成物被以童稚甚或暴力肢解的方式隨意組裝、拼合其用途,以一種非常脆弱不堪破壞的瘟疫般的形象罩在那些彼此溫存又倏忽翻打的演員身上,其作用就好像一張華美而淫蕩的受虐臉龐;一張聖母垂淚的臉,印在黑白朦朧相紙上,遮掩著自己的半邊。幾種關於愛慾的不得之苦、背叛之苦、遺棄之苦、暴烈之苦,也被穿插其中以輕巧默劇之態,「搞笑地」演出的娛樂性歌舞片段,塗抹漫佈成一股「不可說」的禁忌空氣。那些小丑般演示著的變性手術過程,與風塵哀唱給某些應該是上了年紀見過風浪的「人客」看的舊式舞台歌曲,不得不說這些離奇跳出主線的演出,都為這齣戲的可看性增添不少。

也是因此,當演員裹纏在殘破塑膠布膜內擁舞的深痛悲切(人生如此卑微,而我們依舊演出這僅有的絕美),或搞笑地膜拜一隻巨大拉拉熊玩偶神又「可愛可怖地」在舞台上把它拿來毆打你憎恨的對象,是這麼樣的令人無法喘息。在表現上,這齣戲在道具與場景間超越想像的隨時轉換,除了切斷觀眾對於劇情的依賴以外,也挑戰折磨著演員的身體承受度,在某些幾乎令人擔心其安危的橋段內,劇組對於道具的萬物皆可用(比方路邊撿來的水塔或花枝招展的充氣泳圈——以乾扁未充氣的卡通圖騰型態出現在舞台上),也成了無論如何都要去「幹」的慾望工具實踐。

這般目不暇給的表現不僅佔據觀眾眼球,也將整齣戲從一開始的紛亂,一再重複、堆疊至清晰可見,或甚至是過於清晰。若說《繁花聖母》對我來說不足的,就是在於不斷重複性的裸露或暴力雖然傳達了這縫隙的可見表面,但卻(可能)因此遮掩了巨大的敗德慾念與其羞恥崇高。被切成片段在整齣戲劇中重複出現的挑逗與裸露,雖然挑釁有餘,卻慾望不足,甚至有些時候顯得「還來?」。即使這大尺度的演出在台灣是相對難得的,但也因為極度強調身體的性姿態,而使觀眾變得麻痺。

雖然麻痺也正是性愛操弄的最終結果:器體在不斷摩擦中終於麻痺,精神疲乏癱軟,此時,我們才在這癱軟中,昏昏閃過生命的壯美。但我仍不免在散場後,從餘燼中神智恢復時思考著:如果不是僅僅透過肉體橫陳來談論慾望,會不會留下一些令人玩味的空白?而本劇中的情慾表現,幾乎圍繞著男性陽具象徵進行,也是另一重稍顯空缺之處。

如此用力地操演身體,將其還原為舞台上被暴力相向的物,或許也是一種挑戰觀眾內在審查制度的策略。當今日「裸露」仍是一個不為社會接受的異類他者,卻又是人人意淫的幻想對象,這公開搬演性愛姿態的演出,為的當然不是引起肉體騷動,而是期待由暴力的肉慾,提煉出慾望底層的麻痺。而這也成為我們觀看(想像中的)社會底層的賣淫者,在承受社會丟出的罪惡眼光之後,順應演出的「你們認為我們應有的慾望模樣」,正好揭露了跨性者/同性戀及另類情慾的被妖魔化。

比方,多重穿刺的陽具/怪物般展開的女體/多重雜交/慾望繁衍的器官交疊,這些極致想像不正是由大眾想像中的罪惡邊界,描繪出的誇張場景?

對我來說觀賞這齣戲的體驗絕對是超越想像的。在看過試演版後再次走入劇場,我沒有預期到會看到這麼多改變,舞台(燈光、場景、道具、聲音)的層次堆疊,細膩地左右觀眾感官。跟隨原作不斷雕琢演員更精簡的肢體,省略了不少之前發展出的片段,逐漸刮削精磨出這齣戲的核心議題,是創作者和演員的驚人意志。午夜場獨享的飛利冰變裝皇后秀安插在這齣劇前後,顯得毫無違和,在劇終之後延續了觀眾的震盪,一舉在演唱中將所有情緒釋放出來,留下一種燃燒殆盡的暢快感覺。

因為透過完全服從於欲望的指令,透過從敗德和羞辱中提煉出聖德,唯有正視這慾望的彰顯,才能得到信仰的純粹。你不知道的是,有多少人自願選擇了當那罈陳年口水裡悠遊的小魚,因為他們其實是別無選擇。

(我覺得這說法很褻瀆。)

(所以很好。)

《繁花聖母》

演出|野孩子肢體劇場
時間|2018/06/16 23:00
地點|剝皮寮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面對惹內的文字,野孩子大膽地選擇以自己所擅長的肢體應對,全劇幾乎沒有語言,更多是身體、音樂與符號。身體與符號是語言之外的,情慾亦然。他們的身體鏡像出惹內的文字詩境,與之呼應,並從台灣的元素中拉扯,以直接的肉身致敬與相搏。(黃馨儀)
6月
22
2018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