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之意不在酒《貴美的餐桌》
11月
21
2018
貴美的餐桌(無獨有偶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47次瀏覽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工人必然會變得貧窮,因為他的勞動的創造力作為資本的力量,作為他人的權力,而與他相對。他把勞動做為生產財富的力量轉讓出去;而資本把勞動作為這種力量據為己有。——卡爾·馬克思(Karl Marx)【1】

我其實不知道戲已經開始了——薛美華拿著手套與掃帚請大家幫忙打掃,滿地都是瓜子殼與碎骨頭,要上餐桌前觀眾得先把自己的用餐環境整理乾淨,洗菜者有之、洗碗者有之,他擰抹布我擦桌子,大家都有事情要忙,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因為勞動而自然地對話。

「勞動」在戲中是關鍵性的存在,它首先打破了一群陌生人得挨肩併坐共食的尷尬,甚至切斷了思考的可能,在洗碗、擦桌子的當下我們不需要考慮藝術性、戲劇邏輯等等,制約似的聽從指令做事;第二步,就是勞動帶來的回饋--「大家這麼辛苦工作,一定要好好吃一頓呀。」彭韶君把碗筷發下去,咚一聲端出大碗公,碗裡尚未軟透的泡麵,她一面介紹泡麵的來歷一面重複著:「快吃呀,剛剛都這麼認真做事了。」這一句話替《貴美的餐桌》找到合理的開場,此時此刻我們並非專程來這裡吃一頓飯、甚至不是看戲的觀眾,而是因為方才的勞動而得到合理餽贈的一群人。

接著,薛美華與彭韶君對視、神情嚴肅地說:「以前來了」,燈光明滅,差點沒有意會過來此時已經穿越了時空,回到「以前」,飲了一碗鮮美魚湯,莊重地彷彿某種宗教儀式,此時船笛鳴響,只見兩個黏著眼睛的胡蘿蔔登場,蘿蔔身上纏繞著麻繩,「扮演」漁民,帶來漁船也帶來豐盛的食物--三條油花均勻的牛排,被彭韶君煎得吱吱作響,此時整桌的人都開始鼓動了。

無論是2017年於海港之都基隆的演出,或者是此刻於往昔港口集貨地的利澤,《貴美的餐桌》與其說是慎選地點的演出,不如說是劇中各種關於遠航產業、或者漁民的意象,都是環海的臺灣能輕易共鳴的主題。也是屬一屬二能夠看出資本主義侵襲的產業之一。

資本主義改寫「勞動」的定義,使之成為只能生產金錢的手段,也就是所謂「他人的權力」,因此漁民從遠方帶來的食物,是為了販售而非果腹。同時,隨著產業結構改變,漁獲愈來愈稀少--漁船不再駛來我們小小的餐桌,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巨型、華麗的郵輪;郵輪不能帶來食物,它唯一能夠生產的就是欲望,欲望本身無法填飽肚子,但卻能夠讓充滿欲望、且富有支配權力的人,去指示苦力進行更多勞動,並且將這份勞動所帶來的金錢據為己有,滿足欲望。

劇中有一個安排是這樣的:因為漁船靠岸(上餐桌)的間隔愈來愈長,而且帶來的食物愈來愈少,漸漸無法讓桌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品嘗到,於是大家得「轉雞頭」,被雞頭指到的人不能舉箸。取而代之的,是薛美華灑脫地開了一瓶台灣啤酒,替不能用餐的人斟倒。酒興一來,眾人更是歡鬧,幾度忘了有些人是沒有吃到東西的。這讓我想到在《車諾比的悲鳴》【2】一書中,有許多士兵是喝了政府配給的伏特加才敢進核災現場查看災情,不喝醉的話有些東西就會緊抓著不放,於是乎,雖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們最終也只剩下酒了。

大從車諾比的核災,小至餐桌上的分配不足,隨著下一趟漁船帶來的東西更少,幾乎只能讓半數人吃到,喝酒的人更多了,先前歡騰鼓譟的氣息亦削弱下來。

《貴美的餐桌》其實是一齣結構簡單、寓意直白的作品,倘若深入剖析,劇中最後一句引用賴和的台詞「苦力也是人,也有靈感,他們的吶喊,不一定比較詩人們的呻吟,就沒有價值」,其實是批判意味濃厚的。但之所以觀眾不至於感到成為資本主義共犯結構的一環,原因一是我們在坐下之前先付出勞力,因而此刻可以安心的站在勞動者(苦力)的一方;其二是因為雖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亦不在吃,但是牛小排、豬肉捲蔬菜、悶煎鮮蝦……這些菜色並非幻想出來的,而是真實的美味,吃食的歡愉會淡化罪惡感(如果有罪惡感的話)。

只是無論整體的氣氛再如何輕鬆愉快,都還是會被最後郵輪的進入給打斷。如同前述:胡蘿蔔扮演辛苦工作的漁民,漁民們讓大船靠岸、帶來食物、餵飽桌上的人,卻在最後一刻被淹沒在郵輪曾停靠過的港口(胡蘿蔔倒頭栽掉進裝水的透明碗公裡),另外一位,則從腳開始一片片被削落。雖然只是一根蘿蔔,但是它身上黏著眼睛彷彿擁有靈光,它方才是那麼有精神地工作,因此看到利刃將之削成薄片的同時,心裡還是有股奇異的殘忍。現場其中一位觀眾忍不住開口:「蛤?他剛剛那麼努力還要被這樣對待喔?」

所謂的「他」,只是一根胡蘿蔔而已,就會讓人產生不適,就更別提那些活生生的勞工,長期被視為魚肉、任由社會體制刀俎剝削--他剛剛那麼努力還要被這樣對待嗎?無論是誰,即便付出了再多的努力,都難保結局不會走向這一途,是吃完這一餐飯後,我所得到最昂貴的啟示。

註釋

1、本段文字摘自《你不知道的馬克思》,萬毓澤著,臺北:木馬文化,2018年2 月,頁54。

2、《車諾比的悲鳴》,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著,方祖芳、郭成業譯,臺北:馥林文化,2016年1月初版十刷。

《貴美的餐桌》

演出|薛美華與彭韶君
時間|2018/11/16 13:00
地點|利澤簡民家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節目單上創作者引用賴和的文句,對映著《貴美的餐桌》利用物件、操偶與吃食,雖沒有直言卻感官體驗與詩化地呈現了碼頭工人在現代的喑啞與靜寂,伴著鐵板的蒸氣水霧冉冉消散在燈光下。(黃馨儀)
10月
19
2017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