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éjà vu,幾段素描與隨筆《只有秘密可以交換秘密》
8月
16
2013
只有祕密可以交換祕密(廣藝基金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77次瀏覽
林正尉(特約評論人)

這篇文章,如同看完演出之後,我們坐成一個圈,來聊聊究竟感受到什麼好了,關於出自我們心中某個受到喚醒的一角。

先從對一段旅程的素描,描繪我看完《只有秘密可以交換秘密》的印象和外廓。

兩年前因一場展覽,有機會到墨西哥車程兩個小時的山中小鎮Taxco流返。這是一個恰如台灣九份的小型山城,處處是蜿蜒的石子巷弄。幾乎所有的住戶都在一片漂白的牆瓦中過著他們經營小商的生活。但這一片幾近泛白的陽光小鎮,如同她早期是西班牙人喜愛的產銀之鎮,自有背後的流浪歷史,她的銀亮孩子們,曾漂流到淡水和基隆,以及遙遠的南國馬尼拉。儘管身負流浪與沉重的歷史,然而這小鎮始終以好幾種時間與速度迎抱人們的不期與邂逅:家家戶戶以最適宜這城鎮來裝飾高原山城閃爍的陽光──以花布、傳統墨西哥刺繡、波斯絲綢等,並在最不顯眼的地方讓人民驚豔於這些裝飾之存在,又不影響整座泛白的亮調。

《秘》裡這種統一的木質色調,且每段詩句與畫面會在不經意之處現身與消逝,展現其特殊之處,如同在Taxco鎮行走的身體感,總有許多似曾相似(Déjà vu)之處:你能在打開的箱子內,發現天空和與你招呼的布偶;你能在兔子與書墨之間意外找到某種關聯;也能在看似無趣的空間,能繼續「有所停頓」……。那種遙遠的山城和《秘》戲,都是以一種乍現卻隱的姿態,呼喚人們自願陷入其中。

劇評人林于竝曾分析郭文泰的作品手法,具備「混淆」與「遠近法的攪亂」特徵。但說的更具體的,倒可參考法國藝評家Nicolas Bourriaud曾討論藝術的傳遞關係及其具體「內容」的一致性:「……傳遞性的觀念在美學領域中,導入這種內化於對話中的形式性混亂;它利用了一種無法達成的離散性和永遠無法滿足的散布欲望,否定了任何特殊『藝術場所』的實存。」這反而更像是郭文泰作品中,讓原本時間受時間吞噬、讓空間成為另一座空間的溫床的最佳寫照,這些時間感的密布,有時是童話式的、有時是重複式的,這舞台有時會是「劇場」,倒不如說是張奇幻的畫布。我們的幻想仍會被這些圍繞而成的木板給「封殺」──但也相對的讓觀眾注意力「凝聚」於這些裝置的巧妙變化。

觀《祕》一作時,讓我心中不斷漣起19世紀丹麥畫家漢默修(Vilhelm Hammershøi)和維梅爾的畫。這兩位畫家,和郭文泰,都相當以水平與垂直的畫面結構來營造出具瀰漫且灰塵式的場域。漢默修以畫面經營北國的暖冬中,從窗外透射出屋內塵屑密旋的張力,而維梅爾的窗外光線更不必說,直接灑落於婦人傾倒的牛奶上,展現其光澤。郭文泰善用舞台的密閉、幾道僅容道具的出口,偶不時出現光芒,讓新的敘事詩誕生。「光禿禿」的木板背景讓這個舞台的裝置世界一直徘徊於甦醒與沉默,而詩意的空間部署也不歇息地成為文字詩的溫床。有時我們看著舞台上的慢,品味著夏宇的詩如何逐字逐句的化為舞台上的塵埃碎屑,我們品茗這些慢與不經意的換景,如詩與詩之間的空白或斜線。它們不那麼直接相關,但你的閱讀能讓它們產生關聯。如同讀詩,享受著與你的私密生活產生關聯。

Déjà vu。我寧以一些看戲時,腦中飄浮過的畫、電影與一段短暫的墨西哥Taxco旅程,以如此精確的模糊字眼和印象來交換看戲的心得。讀詩何嘗不也在經歷這些似曾相似的經驗?使之並置,成為你自己私有的經驗?對於一個幾乎未曾接觸夏宇的詩的「另類」觀眾而言,沒有「包袱」、不在意河床到底漏了哪首「重要的詩」,不在意他們要再現/詮釋哪首詩。「一切都無所謂」,我只體驗當下,也等待著河床要將我帶往何處?也許,每場真的都如此秘密吧。

《只有秘密可以交換秘密》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3/08/10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詩意的劇本到底要如何呈現舞台?設計者將一片片未上漆、釘上木條的木板搭建而成一個空間,正因為舞台沒有顏色也沒有特定符號可以定義舞台欲呈現的地點,因此擁有更多可能。(鄭微馨)
8月
16
2013
郭文泰賦予這些無以名之的存在抽屜般的外貌,以及揭開它的方式。隱藏在看似叫人安心的家庭場景,令人意想不到的隙縫之間,莫名地叫人不安。只渴望與你最深的遺忘部分逐一比對。(林乃文)
8月
15
2013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