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中睡去,從現實醒來《狂睡五百年》
1月
21
2021
狂睡五百年(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粉絲專頁提供/攝影楊詠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17次瀏覽
吳旭崧(清華大學研究助理)

身為八○至九八○年代臺灣小劇場運動中難以忽視的傳奇人物,田啟元不僅在當時以劇場挑戰禁忌、顛覆傳統,其作品如《白水》、《瑪莉瑪蓮》等在後續三十年間被不同創作者詮釋演出,作品跨越時空的藝術能量,成為叩問當下的時代回音。2020年末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冬季公演將田啟元未曾公開演出的《狂睡五百年》精煉後搬上檯面,以網路社群時代的身體與文法,似是挑戰又像探險般將過往人跡罕至的文本,從濃蔭斑駁的歷史叢林中逆勢出土,在言語與空間的幻夢中,經典悠悠轉醒、傳奇正待新生。

田啟元在《狂睡五百年》中以擬傳奇故事筆法鋪陳了魚妖蘇甦與少年楊慧剛的人妖戀曲,劇作雜揉《山海經》等諸多中國神話與民間故事,看似拼貼經典,卻處處暗藏對原著的「歪讀」與「竄改」。導演孟昀茹以資訊網路世代的蒸氣波(Vaporwave)【1】美學以及賽博龐克(Cyberpunk)【2】敘事切入,將神話元素嫁接流行文化,創作一則有如電玩冒險遊戲的都市傳說。劇本中用大量文字堆砌形容的場景,化作混合中國風與臺式霓虹燈管的山水雲朵景片,飽滿又迷幻的色澤既像傳說中的氤氳仙境,又如末日後重度汙染的都市光景。演員身著戲曲服飾、模仿程式化的肢體,卻搭配綜藝節目式的台詞節奏,以及二次元漫畫般的格放移動,導演與設計將劇本解構拆解,與當代語彙緊密縫合,以形式駕馭理念看似流於表淺,實則精確捕抓到田啟元文本中返照現實的陰翳光影。

面對原著劇本奇巧龐雜的設定,創作者將故事中的傳奇夢境與網路虛擬空間相互融合,蘇甦與楊慧剛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逃亡,如同闖入正規系統的電腦病毒,在被追殺聲討的同時,逐步解裂價值體系的運作,直至揭穿所謂正義不過是角色扮演的假面,而苦苦追尋的救命解藥更早已被李代桃僵。當各方勢力以少年性命脅迫魚妖的高潮時刻,現實與虛幻皆被無以規則化的情感衝擊打破了。終場角色們像是網路遊戲延遲卡頓般重複演出追殺楊慧剛的段落,宛如負荷過載的系統,隨已無力維持幻象的虛擬實境一同崩潰,而蘇甦最後的驚叫,既是困陷於規範輪迴中的無奈悲嚎,又好似終於醒悟原來現實,也不過是夢的化名。

《狂睡五百年》舞台上,中國繪畫的古典山水、資本消費的七彩閃燈、二次元少女漫畫的閃亮星眸,甚至陰謀論經典的共濟會之眼等符號堆置雜燴,一如網路迷因(Meme)般流淌在虛實交錯的訊息亂流中,象徵在疲於應付假消息的後真相時代,善惡真偽早已比夢境更混沌難明。創作者以當代呼召劇本中的妖異,魚妖與少年的邂逅已非《唐人傳奇》的黃粱一夢,而是抵抗定義分類的權力準則,走出自身命途的勇氣,更是要從現實中狠狠甦醒、竭力發聲的傾軋異音。

註釋

1、蒸氣波(Vaporwave)是一種電子音樂及視覺藝術類型,深受當代消費主義、及資本主義影響,呈現弛放、夢幻泡沫般的幻滅美學。(參見:https://en.wikipedia.org/wiki/Vaporwave)本劇對蒸氣波元素的應用可見電子節目單。(網址:https://reurl.cc/zbgEx0)

2、塞博龐克(Cyberpunk)為科幻文學的一種類型,通常設定在反烏托邦式的近未來都市,情節通常以人工智慧、駭客和巨型企業有關的衝突為主軸。(參見:https://en.wikipedia.org/wiki/Cyberpunk

《狂睡五百年》

演出|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時間|2020/12/26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中心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狂睡五百年》是臺灣小劇場傳奇鬼才田啓元難得未曾演出的劇本。⋯⋯故事關於女形魚妖與人類少年之間的奇戀,內容玄幻充滿神怪場景,加上田啓元式的不文不白、古典詩詞和俚俗夾纏的對話文體,使許多人覺得除非田啓元再世,實在難以妥善詮釋——然而這耳語,總算在2020年尾解封了。(林乃文)
1月
08
2021
《裂縫 — 斷面記憶》難能可貴在此刻提出一個戰爭的想像空間,一個詩人對戰爭文本的閱讀與重新組裝,具象化為聲與光、人與詩、風與土地的行動劇場,從城市邊緣發出薄刃之光。
4月
16
2024
即便創作者很明白地點名熱戰的軍工複合體、操弄代理人戰爭的幕後黑手等,當我們面對霸權,就一股熱地迎合與慾望的積極投射。若我們像悲劇人物般拿不到自身的主導權,那「反戰」到底要向誰提出呼聲,又有誰又會聽見反對的訴求?
4月
16
2024
由於沒有衝破這層不對稱性的意志,一種作為「帝國好學生」的、被殖民者以壓抑自己為榮的奇怪感傷,瀰漫在四個晚上。最終凝結成洪廣冀導讀鹿野忠雄的結語:只有帝國的基礎設施,才能讓科學家產生大尺度的見解。或許這話另有深意,但聽起來實在很接近「帝國除了殖民侵略之外,還是留下了一些學術貢獻」。這種鄉愿的態度,在前身為台北帝大的台大校園裡,尤其是在前身為南進基地、對於帝國主義有很強的依賴性、對於「次帝國」有強烈慾望的台灣,是很糟糕的。
4月
15
2024
戲中也大量使用身體的元素來表達情感和意境。比起一般的戲劇用台詞來推進劇情,導演嘗試加入了不同的手法來幻化具體的事實。像是當兄弟中的哥哥為了自己所處的陣營游擊隊著想,開槍射殺敵對勢力政府軍的軍官時,呈現死亡的方式是幽魂將紅色的顏料塗抹在軍官臉上
4月
15
2024
《Let Me Fly》的音樂風格,則帶觀眾回到追月時期美國歌舞劇、歌舞電影的歡快情境,不時穿插抒情旋律作為內在抒發,調性契合此劇深刻真摯、但不過度沉重的劇本設定。
4月
12
2024
因此,當代的身體自然也難以期待透過招魂式的吟唱、紅布與黑色塑膠袋套頭的儀式運動,設法以某種傳承的感召,將身體讓渡給20年代的新劇運動,以作為當代障礙的啟蒙解答。因此,黑色青年們始終保持著的這種難以回應歷史的身體狀態,既非作為歷史的乩身以傾聽神諭,亦非將僵直的歷史截斷重新做人。
4月
11
2024
劇作前後,笙演奏家宮田真弓,始於自然聲中出現橫過三途川,終於渡過三途川後與謝幕無縫接軌。無聲無色,不知不覺,走進去,走出來。生命與死亡的界線,可能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分明。
4月
09
2024
兩個劇目分在上下半場演出,演出意義自然不單純是揭示狂言的作品,而是透過上半場年輕演員演出傳統劇目《附子》,表示傳承傳統的意味,下半場由野村萬齋演出新編劇目《鮎》,不只是現代小說進入傳統藝能,在形式上也有著揉合傳統與現代的意義。
4月
08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