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性別程式,走向日常《紅喙鬚的少女》
8月
28
2023
紅喙鬚的少女(挽仙桃劇團提供/攝影Ace艾思流影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99次瀏覽

文 蘇恆毅(專案評論人)

挽仙桃劇團一向以「融會傳統與現代」為創作宗旨,但在傳統與現代中間,卻有一個自由調度的空間與尺度,適應每一個作品。前一個作品《文武天香》主題雖是與現代學運相關,卻是以「學案」進行容納,並用傳統歌仔戲的形式進行演出,因此乍看之下,是內在很現代的傳統戲。 

但本次推出的《紅喙鬚的少女》並非如此。此劇雖取材自京劇《辛安驛》,在人物與背景設定上,都挪用了部分原作設定,如女扮男裝的人物身分、以及意欲報仇的故事背景,但實際上這些背景轉化的更為現代,不僅是當代社會政治的層面、還有性別政治。 

原本,《辛安驛》本是一齣以花旦、刀馬旦為中心的劇目,當中出現四名女性人物,各自扮演不同的身分角色,而且看點大多集中在周鳳英的武打、以及身份試探與揭露的趣味上。在《紅喙鬚的少女》中,女性角色縮減為兩名,即周鳳英(鄭紫雲飾)與趙雁蓉(黃偲璇飾),而本為鳳英母親的彩旦則轉由真身為紅色髯口的「鬚鬚」(吳宗恩飾)代之。 

恰巧這三位角色都剛好具備不同層次的雙重性別特質:周鳳英以淨行應工的紅喙鬚大俠,是出於獨自成長形塑後的英豪之氣外顯的樣態;趙雁蓉以本行生行應工的趙景龍則是出於隱藏真實身分的偽裝。這兩個角色在原《辛安驛》中,都有相對應的脈絡可循,唯獨新增的鬚鬚一角,既是淨行的男性象徵、也是父親遺物,卻同時用Bouffon的演出方式扮演鳳英照護者,甚至不時發出如母親般日常且瑣碎的叮嚀、並且嘲弄鳳英的生存情境,使本應無性別的物件,經由外在表象與存在意義,賦予了同時兼具雙性的「中性」性質。 

因此演出主軸,是以性別政治與扮演為中心,而將原作的政治受害與報仇作為伏線與烘托,以變形後的白色恐怖意象,呈現出在壓抑的環境當中,「性別」究竟還能是什麼樣的存在──而這種嘗試,則主要從戲曲演出程式進行運作,鳳英尚且在能自由地切換性別身分,雁蓉/景龍則是壓抑後的互為表裡,且強化原作中隱然出現的壓抑感。這兩種演出方式,對於兩位演員來說,不只是跨行當,而是需要在消化行當表演之後,將更生活的性別角色放在身上,靈動地將兩人互動、與暗中萌芽的情愫輕盈地放在舞台上,卻也符合夏日生活週所想要的青春生活感。 

至於鬚鬚的存在,由於主要操著國語登場,加上誇張的造型,放在以歌仔系為主體的演出中,總予人割裂作品節奏、因而出戲的突兀感──因為這樣的表演並非歌仔戲的「日常」。可這個角色並非傳統戲曲的淨或丑,而是類似弄臣在嘲諷中直指問題核心的存在,是既突兀,卻同時也提醒鳳英、或觀眾「這不是傳統」、「你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而頗有現實生活中總有一人能夠一語中的地點醒自己迷惘、但自身不(願)承認的「日常」。 

因此當鳳英與雁蓉的偽裝剝落之後,才是真正地從戲曲程式回歸到現實生活的日常。或許,《紅喙鬚的少女》正是從現代看似自由的環境中,看出無論是性別、或是政治中仍然受到壓抑的那一面,並且鼓勵看見自己的真實樣貌,並走出來。唯獨現實中,又有哪個人有像鬚鬚一樣的陪伴者,能夠尖銳真實、且又溫暖地指出真相? 

《紅喙鬚的少女》

演出|挽仙桃劇團
時間|2023/07/15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從開場的布袋戲風格口白、劇中鑲嵌「子弟戲」名詞解釋、出入不同劇種之間的挪移轉化、以及在現代劇場中對戲曲傳統的處理手法充滿溫柔,都讓人感受到創作團隊對戲曲的尊重與愛戀。
8月
01
2023
從誤會到同病相憐,從關係幻滅到重建──同樣的公式設定,卻走向不同結局。這才是《紅喙鬚的少女》欲透過通俗文本輕巧翻轉的性別形象。
7月
31
2023
驚訝道:「你這是心中ê感覺?還是身軀ê感受?」令人莞爾的台詞,卻反映性別刻板印象無所不在,在二元對立架構下,非此即彼的認知消去了自由。
7月
27
2023
以演員而言,現今二十週年的巡演仍舊為沈豐英和俞玖林,或許與當年所追求青春氣息的意義已然不同,但藝術的沈澱與累積,也讓崑曲藝術能真正落實。上本戲對沈豐英而言相當吃重,幾乎為杜麗娘的情感戲,前幾折的唱念時⋯⋯
4月
12
2024
青春版《牡丹亭》刪修版的三本27齣,在20年來的不斷演繹之下,儼然成為當代崑曲作品的經典代表。一方面它有別於原著的質樸鋪陳,其加入現代美學的藝術概念,包含舞台設計展現輕巧變化,投影背景增加環境轉化,華美服飾提升視覺美感,舞隊互動帶來畫面豐富⋯⋯
4月
12
2024
然而,該劇在故事的拼接敘事呈現得有些破碎、角色的情緒刻畫有些扁平,沒有足夠的時間,展現整體故事表現的豐富程度。《1624》試圖再現歷史故事,並用不同族群進行故事發展,值得肯定,但本文希望針對歷史時間與觀點拼接、表演形式的拼接、與巨大美感的運用方面,進一步的提出以下的思考。
4月
08
2024
兩人初見在彩傘人群迎城隍,而江海的反擊/重生在假扮鬼魅還魂向白少威討報;戲裡以民俗儀式意象接地,戲外特邀霞海城隍廟主神城隍老爺及城隍夫人賞戲,戲裡戲外兩者巧妙呼應下,與大稻埕形成更強烈的地景連結。
4月
04
2024
反觀《借名》,抒情由內心情境的顯影表現,確實凸顯劇中人物行動的心理狀態,但密集情節讓這些設計難以察覺,更偏向填補場景過渡的接合劑。在唸白方面,使用大量四句聯提示角色身分背景資訊,末字押韻加強文字的聲調起伏自成音樂感。
4月
02
2024
這也更仰賴演員的表演與角色建構。三位主要演員王婕菱、陳昭婷與于浩威恰好表現出了三種表演方案——王婕菱可見戲曲表演的痕跡,又更靈活地挪用了自己的肢體與聲音特質,幾個耍帥的動作與神情可見她對人物的刻畫。陳昭婷是最趨近於歌仔戲的,特別是尾音、指尖這些細節都可以看到她相對拿捏在戲曲的表演系統裡。于浩威則明顯沒有戲曲身體,演唱方法趨近流行歌曲,也符合「國外返鄉青年」的人物設定。演員表演的細節,不只是劇場調度上給予了空間,更因他們的表演強化了空間的畫面感。
4月
0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