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當之外的少女心《紅喙鬚的少女》
7月
31
2023
紅喙鬚的少女(挽仙桃劇團提供/攝影Ace艾思流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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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大概是這個時代,我們都已逐漸接受「要拯救世界,還是女人比男人可靠」──飛天遁地、神出鬼沒的俠女,不再單純只是女性突破體制的隱喻,抑或暗示封建社會的個體擾動者,而更直截了當的現身、集結、站隊,創造自己的世界。前有楊景翔演劇團《阮是廖添丁》,三位一體的女俠廖添丁,從魔術、文青到扒手,千變萬化各種容貌;後有挽仙桃劇團搬演的《紅喙鬚的少女》,讓我們藉著頗有年代感的開場口白,如鄉野傳說般引介這位「紅喙鬚大俠」登場。

要說是時代氛圍也好,但時代不也是無數個人慢慢推著往前走。早在《紅喙鬚的少女》之前,編劇蔡逸璇便大膽以創作挑戰傳統戲曲/歌仔戲沿襲的性別邏輯,凸顯女性在「行當」之外,如何活生生作為「角色」存在著。然而,相較前作《趙氏孤女》以千年不變的「復仇」命題,帶出關於倫常、階級、父系血脈,甚至是性別扮演/養成等議題,抑或是《文武天香樓》藉三角戀捲入時代抗爭,呈現「自由」之於傳統忠孝節義的辯證關係,《紅喙鬚的少女》算得上是個平易近人、輕鬆暢快的動人小品。沒有更進一步顛覆性別體制的敘事突破,少女拯救世界只是個幌子,本質上卻是不折不扣的自我成長故事。

《紅喙鬚的少女》改編自京劇《辛安驛》,故事主角鳳英白天在家裡開的客棧幫忙,晚上則戴上亡父遺留給她的「紅喙鬚」四處懲戒惡賊,維護秩序。某日客棧來了清秀小生趙景龍,鳳英動心之餘也捲入對方身世之謎。不打不相識、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知相惜,讓兩人默默有些「什麼」發生【1】。這時卻才發現趙家公子其實是女兒身。除了京劇原型外,這類性別轉換題材更是各地通俗戲劇常見手法,從義大利即興喜劇、莎劇到喜歌劇,甚至是電視偶像劇,早已是何時何地的觀眾都不陌生的愛情公式。加上變形版的才子佳人互動關係,非常輕易便能代入劇中情感。此外,鄭紫雲與黃偲璇兩位演員的詮釋,巧妙切換於生/旦、俠客/少女之間,更是劇中一大亮點。

錯置的性別,雖是故事設定之重要轉折,但往後情節並未引領我們往「我還有個哥哥」這過往愛情公式向來的解方,反而持續聚焦於兩人關係。從誤會到同病相憐,從關係幻滅到重建──同樣的公式設定,卻走向不同結局。這才是《紅喙鬚的少女》欲透過通俗文本輕巧翻轉的性別形象。

作為劇中第三方關鍵角色的「紅喙鬚」(鳳英口中暱稱的「tshiu-tshiu」),則是鳳英「內在成長」的具體化身。由團長吳宗恩精彩演繹的紅喙鬚,是歌仔戲少見的「物件角色」。他以華語和唯一看得到他的鳳英對話(就連蔡秋鳳的《金包銀》都被改成華語發音演唱),表演形式有種歐洲即興喜劇參雜傳統戲曲的混搭小丑/丑角形象,跳進跳出敘事場景,更不時與觀眾互動。就整體表演結構而言,為演出帶來不少調劑。然其並非單只是功能性的物件/丑角,實際上更肩負起協助建立女主角主體性的重責大任。

出場時帶著紅喙鬚行俠仗義的鳳英,此時即便武功高強,但就和通俗作品大部分的「俠女」一樣,依舊活在父系/父親形象的庇蔭之下──要相信紅喙鬚有魔法、相信自己要戴上紅喙鬚以男性形象示人,才會有力量。另一方面,紅喙鬚也像奶媽一樣,藉由他和鳳英的互動,讓我們看見鳳英內在的少女心,嫉惡如仇的同時,卻也困於情竇初開而找不到勇氣。從這角度來看,選擇「紅喙鬚」為少女指路,既暗示了傳統父權揮之不去的潛意識影響,卻也因其充滿母性陪伴的「物件」形象,避免了「男性說教」的危機,可謂巧妙。

紅喙鬚最終離去,自然是可預期的結局。鳳英終究會發現,自己的勇氣與能力,並不來自作為「身外之物」的行當。或許是我超譯,但我隱約在此看見了創作者從另一角度挑戰「行當」的邏輯。在小生/小旦自由流轉之外,《紅喙鬚的少女》讓我們看見了曾是定義「行當」的鬍鬚,如何完成任務而一步步遠離。似乎也暗示著程式化的戲曲,如今可以有更不一樣的角色想像,而無損於其主體性。

《紅喙鬚的少女》雖輕巧可近,不代表就沒有自身待解決的難題。劇情設計明顯貼近青少年觀眾【2】,而作為目標對象的年輕觀眾,究竟對語言(台語)與歌仔戲掌握程度為何,實在令人好奇。劇中試圖將大中原背景挪移至台灣,將家破人亡的慘劇歸於「姓蔣的」,然實際上全劇並無明確時空背景,也非著墨於此段歷史。若真說起來,前後幾段類廣播口白,倒更像是架空時空的傳奇故事。如此一來,反讓點到為止的政治影射顯得突兀。至於華語/台語交錯使用,則是面對台灣現實語言處境不得已的對策,雖略有衝突,但也可同理其中難處(在此也歸功於演員的丟接配合相當流暢)。某些流行曲調出現倒音,倒是不免影響理解,是較為可惜之處。

《紅喙鬚的少女》不說之以理,卻動之以情。兩位女角最終結伴遠行,迎向下一個人生的難題。完美結局並非跨越性別、性向的「愛最大」,而是同病相憐而願相扶持的「姊妹情」。值此「我不願你一個人」的MeToo運動,將個人傷痛經歷匯聚成集體力量之際,格外令人共感。這或許就是新世代的俠女精神──不依附男性、不特立獨行,而在彼此的相伴中,找到自身的位置。


註解 

1、鳳英明顯迷戀上她誤以為是男人的趙景龍(之妹),然對方情感卻也顯得曖昧不明。此處編劇並未特別為兩人情感界定關係,反而顯得純粹而真誠。
2、 此節目為戲曲中心為家庭親子、青少年推出的「夏日生活週」系列演出。 

《紅喙鬚的少女》

演出|挽仙桃劇團
時間|2023/07/1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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