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奇觀與風格寓言《只有你》
11月
12
2011
只有你/李康生的魚,我的沙漠(許斌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38次瀏覽
鴻鴻

蔡明亮的電影擅長把現代都市拍得像廢墟荒漠。劇場看來限制重重,美感上卻得以更為自由,這回他索性把三齣獨腳戲的場景都陳設為荒漠。三個孤獨的人各自在被荒漠擁抱的床上、桌上、沙發上,起居生活。不是如荒謬劇場最愛描寫的末日過後,倒像是每一天都是世界末日。

相對於荒漠,演出中穿插的影像則充滿了水──滂沱大雨沖刷地下道出口,陸弈靜在水中漂浮,李康生潛入深海。雖然夢是濕的、現實是乾的,但兩者都同樣荒涼。

蔡明亮的電影本來就不容只是「觀看」,而需「經歷」。有如打禪七,迫使你必須心靜、神定,才看得下去。漫長而鮮少細節變化的人物與場景,則有如一場專注力訓練,讓人細細品味畫面裡的所有細節加上時間空間。劇場中的蔡明亮更能全盤掌控演員與觀眾的「真實時間」,於動作流程、心情流轉,只剪裁、而不壓縮。

三齣獨腳戲,每齣都過足兩小時,但卻各展不同美學。陸弈靜的段落屬於「真實生活奇觀」。我們眼睜睜看著她在台上煮咖啡濾咖啡,薰香,運動,聽廣播,吃,喝,如廁,哭,笑,發呆,睡覺。楊貴媚的段落比較「風格化寓言」,她沈睡醒來的肢體極為舞蹈化,必須用吹風機把關節吹暖,才能恢復自然行為能力與語言能力,之後的豔舞更彷彿從《天邊一朵雲》跳出來。如果說陸弈靜的醒來是醒到真實生活,楊貴媚的醒來則更像是醒到奇想世界──或者如劇名所言的,一個「阿飄」的世界。

李康生的段落最具戲劇性與批判性。他很快就打破距離,和觀眾講述他潛水捕章魚的過程。雖然講來談笑風生、輕描淡寫,但捕殺手法相當殘酷,還將捥章魚內臟的畫面也特寫播出,令人頭皮發麻。他還分食章魚與鯊魚煙,讓觀眾也成為共犯。過後,他卻在麵粉鋪成的祭台上,誦經為眾多的魚屍超度。罪與罰、死與度,形成強烈的對比。最後一個畫面,小康沈浸到水缸內,和他飼養的魚一起靜靜待著。那又是一個充滿張力的情境──既是一派悠閒,卻也須緊張地閉氣;既是自我囚禁,卻也可同時感到他的自在。這畫面或許最能表達三齣《只有你》中,孤獨與自由的一體兩面。

在儀式般的時間與空間展布下,無論是真實或奇想,殘酷或溫柔,都被蔡明亮特有的沈緩節奏所統一了。沒有怪誕是怪誕的,也沒有平凡是平凡的。沒有內在與外在的區隔,這就是存在的實感。面對這三位演員與蔡明亮的存在狀態時,觀眾也不得不被迫面對自己的存在。你大可和他們一起睡去、一起醒來、一起發呆、一起強迫症般關注微不足道的細節。和傳統劇場注重的情節、以及前衛劇場注重的概念,都大異其趣,蔡明亮的人物就是情節、就是概念。透過他的眼睛,我們點點滴滴發現了這些人物的存在樣貌,不是明星、不是演員、也不是創作者,而是一個個獨特的人。當然,完整的真實,必然包含醒與夢。

在陸弈靜睡著的時候,我也睡著了。睡夢中我見到蔡明亮走過來,朝我身後那排觀眾送了兩個墊子,一大一小,還說小的那個是給下港來的。醒來時,台上的演員猶熟睡未醒,我不知道此刻是她在我的夢中,還是我在她的夢中?

《只有你》

演出|汯呄霖電影有限公司
時間|2011/10/29 14:30,10/31 19:30,11/6 14:30
地點|台北市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