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之外《大海呀大海》
8月
27
2015
大海呀大海(飛人集社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02次瀏覽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大海呀大海》是一齣很安靜、很安靜的戲。

它的安靜,從一個男子在浴室的奇思幻想開始。男演員穿著睡衣,睡衣內又搭著衣物,頭戴著一頂誇張俗氣的爆炸捲髮,造型很不寫實,但又要去模擬早起日常在浴室內的盥洗等動作,編導夏夏似乎有意讓男演員一直處於未睡醒的恍惚狀態,做什麼事都不順手,好讓後面的海底幻想合理化;可是男演員卻選擇默劇逗趣表現,很清楚的算計著動作要誇張到甚麼程度,何時動作要停止轉身去做下一個動作,於是這場戲就充滿形式與意念衝突的荒謬不和諧感。

所幸,荒謬不和諧感也僅止於此。接下來從海潮音效浮現,浴簾上如海面光影波動開始,導入偶戲部分演出後,我們彷彿隨著偶,從大海與陸地接觸的地方,逐漸進入大海,看見海底的繽紛世界,再潛入更深的深海,就真的是一以貫之的抒情安靜到尾聲了。但讓人心生疑惑不解的是,為何偶的造型和方才男演員的外型不吻合,難道海底幻想是另一個人的幻想﹖

如果暫時拋棄這個疑惑不管,就海底幻想的鋪陳來說,完全沒有情節可言,乍看宛如有一台攝影機,為我們拍攝了一部海洋紀錄片,而我們觀看,再讚嘆海洋之美麗!在戲中確實有呈現出海底珊瑚礁的美麗,由浴缸浮起一座礁岩,然後有逼真的彩色珊瑚,一朵一朵,一叢一叢的長在礁岩上,這一段的確有造成一些驚喜感,但這種驚喜感在其他段落卻隱而不見。

《大海呀大海》做為飛人集社劇團「偶愛自然」系列的第二部作品,石佩玉、許乃馨設計的偶精緻不在話下,我可以清楚感覺到創作者想要讓現代親子重拾親近自然的感動,那份心意美好又純粹無須懷疑,且節目單上也用溫暖的語調寫著:「海有多遼闊,我們的生命就該有多遼闊;海有多深,這個世界愛我們就有多深。在又深又廣的海洋裡,蘊含著許多我們仍未知的密語,在海與岸之間的交疊中輕輕地傳唱著。」這段文字具有正念力量,若流淌進現代普遍存在的「大自然缺失症」(nature-deficit disorder)孩子心中,引發性靈與身體回歸自然懷抱,也能挽救生命虛弱貧乏的創造力,如同寇波(Edith Cobb)《童年想像力生態學》書中的研究證明,兒童走出去和超越自我的能力,是由孩童時期感應自然環境的可塑性發展起來的。

既然自然能夠刺激感官,調節身心健康,引發創造力,那麼回到這齣戲來看,要引發觀者擁有對海洋的愛,其實是比較難驗證是否可行的命題,不過傳播善的理念永遠都像種一粒種子,只能期許等待發芽那天,但時間要多久誰也說不準。至於對感官的刺激,不論光影或偶的表演,略為可惜的是提供舞台上「展示」的功能而已,動態變化性不夠,節奏遂偏單調,比方前述珊瑚出現,剛開始還有驚喜,但人偶與珊瑚之間,除了游近的動作,沒有進一步表現出任何興奮激動情感。而珊瑚的生命動感,也絕對不應是靜靜地存在,它和魚的共生互動,這些能真切體現海洋生態面貌的動感,是這齣戲裡最匱乏的。

也因為這種匱乏,當戲演到深海,如水母等生物會演化出發光能力,吸引其他浮游生物或魚類前來,成為生存的食物。暗黑的舞台,有燈閃耀的水母偶,卻有孩子看錯直言:「是章魚耶!」若演員能臨機應變,順勢而為的讓水母的樣態、習性表現得更具像清晰,甚至演繹出生物鏈的動態情節,就不會停留在「看見」水母這個層次而已。因此,戲演到越後面,竟使人有種錯覺覺得我們並非在看一部海洋紀錄片,反而更像是身在海洋館內,隔在強化玻璃外「看見」海洋生物,但看不見真實有活力的海洋。

尾聲,人偶回到陸地,向海洋揮手道再見。人偶幾個碰觸陸地的細膩動作,有種回到現實世界的安心,戲在此安靜做結。可是對觀眾來說,疑惑卻又浮動洶湧起來,第一場戲中的男演員呢?為何他就這麼憑空消失,有頭無尾?所以我說這是一齣很安靜、很安靜的戲,但除了展示海洋的靜謐之外,海洋更寬闊的動態面貌全消失,那麼這闕海洋的美麗幻想曲不免流於貧血蒼白,失去生命力。

《大海呀大海》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15/08/22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