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的性別、真實的生命《槴子花》
5月
16
2012
梔子花(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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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雅萍

由比利時當代舞團(les ballets C de la B)製作,編舞家布拉德勒( Alain Platel)和導演范萊克(Frank Van Laecke)共同執導的《梔子花》(Gardenia),是一場關於性別與身體、虛擬與真實的多層次對話。靈感取自紀錄片《我就是這個樣子》(由Sonia Herman Dolz執導,紀錄巴塞隆納一家變裝夜總會歇業前夕的故事),並以七位在現實生活中為變性人或變裝者的男子扮演主要角色。劇中的話語、行動、甚至許多耳熟能詳的樂曲,都來自這群人的生活與記憶,一群臉上佈滿皺紋,皮膚鬆弛,多半身材已走樣的高齡變性/變裝者。

難得的是,《梔子花》不以言語的辯證或者催人熱淚的故事,來博取觀眾對變性/變裝者的同情,而是藉由細膩的劇場手法:服裝、燈光、場面調度,尤其是這些人在作品推進的過程中,以不同程度的女、男扮裝,或不同程度裸露的身體,一層又一層地塗抹上性別,同時也一層又一層地揭露這些不尋常的靈魂深處,關於孤寂以及渴望愛與希望的真實情感。

「身體」是布拉德勒和范萊克引領觀眾進入變性/變裝者內心世界的甬道,然而,《梔子花》裡所鋪陳的身體卻超越了一般人對於「身體=生理=自然=真實」的一連串推論與相信,它要觀眾重新思考何謂「身體」、「性別」的真實與虛假,以及其中所承載的生命內涵。舞劇開頭所有人西裝革履,變性人凡妮莎(Vanessa Van Durme)以秀場主持人的姿態,請觀眾們起立為已逝的變裝秀藝人們默哀一分鐘,接著「她」大開黃腔,一一介紹每位演員。嚴肅的氣氛緊接著誇大到荒誕的字句,讓觀眾一時難以拿捏演員們身分的真假尺度。接著,所有人退去男裝,露出底下各式碎花、不同色彩的裙裝,並以定格的方式擺出媒體影像中常見的女性撩人姿態,性別的虛擬性莫此為甚。

就在所有人穿回男裝退場,然後搬出一張大方桌,並推進一個活動式鐵架結構,置於舞台後方,舞劇的重要轉折就此展開。方桌上可見擺滿了女性假髮、化妝品等變裝工具,鐵架上則掛著各式華麗的女裝與女用提包。所有人輪流坐上方桌,開始扮裝:夢露型假髮、厚重的濃妝、亮片晚禮服、高跟鞋,這些表演意味十足的女性符碼開始和演員們身上原有的男裝,以各種方式的組合在每個人身上不斷組構、拆解、再組構,而「女」、「男」、「中性」、「雌雄同體」等性別的定義,也隨之被組構、拆解、再組構。

過程中,演員們不同程度裸露的身體,教我們看見眼花撩亂的扮裝底下佈滿歲月痕跡的血肉之軀,其中一位變性人甚至袒露著女性隆起的胸部。同時,一首首耳熟能詳的古典音樂和流行歌曲的旋律,牽引出演員們生命底層的記憶與傷痕。這一幕節奏緊湊、意象鮮明的性別展演(gender performance),超越了任何理論關於「性別流動性」的詮釋,而奇妙的是,隨著人為濃妝豔抹在「她」們身上不斷累積,這些變性/變裝者卻顯得愈發從容與自在,身體的存在與生命的熱度愈發耀眼。

舞台上,除了七位主要演員之外,還有一位「真正的女人」和一位「年輕男子」,她/他們不是這些變性/變裝者的對照組,而更像是彼此的一面鏡子,照見「性別」的虛擬如同一襲戲服,但戲服底下卻是不容錯認的熱騰騰情感與炙熱的生命。就在盛大的性別變裝之後,「年輕男子」獨舞出凡妮莎的一段獨白,激越的動作傳達出言語無法盡訴的孤寂與哀傷,彷彿台上所有人年輕時的身影。

舞劇結尾猶如一場變裝秀的尾聲高潮,所有的演員穿著自己最得意的女裝走上紅毯,主持人凡妮莎以一套赭紅色比基尼和一條同色系的羽毛圍巾,艷冠群芳。此時,《在彩虹之上》(Somewhere Out of the Rainbow)的歌聲悠然響起,演員們站回作品開頭時個人站立的位置,只是此刻「他們」已然變成了「她們」。觀眾的回憶被驟然勾起,原來開場時同樣的歌聲中,那些舞台上憂傷的靈魂所嚮往的「化外之境」,就存在這變裝舞台上婀娜多姿的女裝身體裡,在演員們與觀眾席之間流轉的思考、理解與情感裡。

《槴子花》

演出|比利時當代舞團
時間|2012/05/12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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