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對不可知的反抗,還是自嘲?——黃鼎云《操演瘋狂》
6月
03
2022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10次瀏覽

王奕然(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


能否透過操演接近瘋狂?黃鼎云透過互動式劇場邀請觀眾集體經歷五階段的「練習」,以文本創作、冥想、表演練習、正式演出及審問模擬等形式,試著想像妄想經驗。在其中,個別觀眾的主體性(subjectivity)被輪番拋入劇場敘事內妄想者、被害者、審問者、以及敘事外審視者的座標之中,以這些角色為原點在妄想經驗這未知的地表上探索,逐而補滿知識空白,在集體行動的框架內各自完成私有的地圖。其中有誰的地圖正當表徵了妄想經驗嗎?又或者以黃鼎云的方式來問:「你,到了嗎?」、「你難道,不是在演嗎?」  

當代臨床上妄想的核心特徵為固著性(fixness):妄想者不易質疑自己的妄想,當遇見反證(counter-example)時,也會傾向於忽視或否定之(Bortolotti, 2009)【1】。精神醫學科學家與心智哲學家企圖解釋固著性時,普遍把問題的尺度限縮在個體之內,將妄想認定為個體感知(perception)與推論(reasoning)能力的缺陷(Bayne and Pacherie, 2004)【2】。但這奠基在一項假設之上:集體共識的基礎是客觀現實;是客觀現實把我們聚集在一起。我們透過各自正常運作的感知與推論系統接近客觀世界並相遇,成就集體共識。就像是多台完好的相機各自拍攝同一片星空後,經過處理就得到了近乎一致的相片一樣。在此,妄想者否定集體共識即是否定客觀現實。固著性被詮釋為妄想者與客觀世界之間的隔閡。

這項預設在觀眾與《操演瘋狂》的互動之中,不論是在形式或內容上皆顯露無疑。形式上,例如第一場練習中,觀眾群扮演妄想者阿傑,而演員(廖原慶)扮演被阿傑殺害的小陳,即興共構出貫穿演出的文本。此文本就好比是觀眾集體共識的客觀現實,在後續的劇場裡扮演背景。內容上,例如在冥想練習後黃鼎云詢問觀眾:「你到(妄想經驗)了嗎?」,觀眾們的回應。這是不曾有過妄想的觀眾能回答的問題嗎?能回答預設觀眾能將不久前的冥想經驗與某個基準相比,評估兩者差距。妄想作為妄想者的私有經驗,對於大多觀眾來說是不可知的。但與正常經驗距離越遠就越可能是瘋狂。若觀眾不具有妄想經驗作為基準,取而代之的是否是對正常經驗的集體認知呢?而集體認知為何夠格作為基準?難道不是因為它代表了客觀權威嗎?

若這樣理解妄想,《操演瘋狂》在嘗試的是甚麼?雖然我們沒有妄想經驗,但憑藉著共享的客觀現實作為原點、對妄想的集體理解作為目標,我們或能把自身的經驗歷史當作材料搭造出只屬於自己的想像路徑,逼近妄想狀態。《操演瘋狂》試圖反抗對他者私有經驗的不可知,邀請觀眾在模擬妄想時罷黜感知與推論系統的正常運作,有如以不使用雙手來理解截肢者一般,放縱想像瘋狂。

然而近一、兩年,上述假設深受挑戰。除了個體感知與推論系統外,某些哲學家認為妄想也和社會認知的失序有關(Bell et al., 2020)【3】。社會認知使我們認同群體,傾向共享信念,以相似的方式觀看世界。因此,集體共識的基礎也包含社會認知系統的運作。人們各自的感知與推論在社會認知的渲染下,詮釋出了極度相似的認知經驗。這些哲學家認為妄想者的社會認知停擺,無法將來自群體的訊息與自身認知整合。妄想是向著現實世界卻因與他者斷訊而沒能被社會集體緊繫住的視野。  

在《操演瘋狂》中,社會認知的元素以意想不到的姿態潛伏其中。觀眾在這場集體行動中,被迫使用社會認知來共構劇場。於是,觀眾對妄想的不可知是雙因的。觀眾無法理解妄想者的私有經驗,不但是因為自身相較健全的感知與推論系統,也更是因為自身正常的社會認知系統。而若是聚焦於後者,《操演瘋狂》不再僅是觀眾主動的反抗,也是觀眾被迫的自嘲。就算我們能暫時不理會感知與推論系統,僅依賴想像來接近瘋狂,社會認知卻始終參與其中,只因集體性是互動式劇場的本質。觀眾使用正常的社會認知模擬妄想有如使用雙手模擬截肢者的經驗,試想那畫面能有多滑稽。  

在最終的審訊練習上,被整體觀眾群選出的某位觀眾在審訊台上扮演阿傑,被台下扮演審訊者的其餘觀眾質問。「你為什麼要殺人?」「你不知道殺人是錯的嗎?」「再來一次的話,你仍會選擇殺他嗎?」那位觀眾浸於身為阿傑的想像之中,擺弄著拒絕世界的臉龐,沉著回應。台下的審訊者們與他隔絕,處於他的認同之外,社會認知正休憩著。直到黃鼎云突如其來一問:「你難道,不是在演嗎?」那觀眾眉頭上揚、嘴唇微張、而眼神直視著黃鼎云,他的臉龐迎向世界,他回到觀眾的群體之中,遲疑地回應:「......對。」  

此時,我在那困惑中看見自己與群體共享的拙劣,並淺淺一笑。


參考資料: 

1、Bortolotti, L. (2009). Delusion.

2、Bayne, T., & Pacherie, E. (2004). Bottom-up or Top-down: Campbell's Rationalist Account of Monothematic Delusions. Philosophy, Psychiatry, & Psychology, 11(1), 1-11.  

3、Bell, V., Raihani, N., & Wilkinson, S. (2020). Derationalizing Delusions. Clinical Psychological Science, 9(1), 24-37.  


《操演瘋狂》

演出|黃鼎云
時間|2022/05/28 20:0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個被想像、被操演出的「思覺失調」,呈現為一種充斥著暴力慾的狀態;與此同時,它卻又能夠神智清醒地相信著,生活中的憤懣與不滿可以藉由拍死那隻不幸的蚊子而一勞永逸。(鍾承恩)
6月
23
2022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