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瘋狂」是崇拜方法——《操演瘋狂》
6月
23
2022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44次瀏覽

鍾承恩(國立臺灣大學哲學系)


黃鼎云於兩廳院2022新點子實驗場演出的《操演瘋狂》,使用了大量的觀眾參與演出,試圖以「操演」來接近、理解「瘋狂」,「瘋狂」在這裡則特定地指向了,被關聯於殺人行為的乩身與思覺失調狀態。然而所謂的「接近」或「理解」,卻在整套操演方法已將瘋狂預設定完成的誘導前提下,成為了遮掩「方法」正慾望著自我肯認的偽裝。

《操演瘋狂》的設定框架為:乩童阿傑在一天深夜到訪友人小陳家中,最終殺死了他。演前的互動遊戲事先要求觀眾以第一人稱扮演阿傑,面對來自檢調、心理醫生、律師的一連串詢問;而演出現場的任務設定則為,還原那一夜的殺人動機與心理狀態。

「操演」的有效性

如果將《操演瘋狂》視為一個實驗來提問,那麼很容易便會進入到爭辯何為「瘋狂」本質的大哉問之中,從而忽略甚至默許了「操演」作為實驗方法的有效性。在直接進入「操演」出的到底是否足夠「瘋狂」之前,我們應該先問一問乩身與思覺失調、神靈與殺人之間的可比性是如何建立?更應該注意到這一整套將各種經驗材料丟進劇場機器後,經過某種特定的操演方法,猶如函數般產製出「瘋狂」的合理化公式是如何建置起來的?

最初演員與觀眾的即興對答奠定了此後的表演內容,而這內容卻已經被寫定為一場無效的溝通。在整個對話的過程中,觀眾的行動要不是遵從劇場空間所佈建好的經驗材料,如「喝酒喝酒」、「繼續喝,還喝不夠」;就是跟著演員的情緒起伏給予抽象化的語言反應,如「我不知道」、「我愛你」,甚至原本尷尬的「好...好」也被直接地加上「(哽咽)」來強行情緒化,而無論對話的內容如何,觀眾都一定會在最後殺人。

而恰恰就是一個這樣預先決定的填充物,構成了整齣戲還原殺人狀態與理解瘋狂的方法論。接著我們看見一個專業演員依循著觀眾的「指導」,去演出這一想像的「瘋狂」形象。然後在高頻的聲光效果與語言描繪下,暗示著思覺失調、神靈、慾望之間的串接關係。這一連串火焰、體腔、巨人、光影的心理暗示,不僅將思覺失調再一次地推往神秘而令人敬而遠之的位置,更為後續的操演定調了一個理想的操演樣板,亦即充斥著情緒反應、表演慾與寫實主義身體的操演結果。

那麼,「操演」在整個演出裡,從來就不是逼近瘋狂的方法,而是作為速成「瘋狂」的條件。這不是一場未知的實驗,而是有著明確工具與預期的劇場實踐。當種種條件:身體、舞台、聲光誘導與指令集成之時,瘋狂便以完全可想像的結果現身。這個被想像、被操演出的「思覺失調」,呈現為一種充斥著暴力慾的狀態;與此同時,它卻又能夠神智清醒地相信著,生活中的憤懣與不滿可以藉由拍死那隻不幸的蚊子而一勞永逸。

自我肯認的慾望

這樣的雙重性也許能夠從誘導的佈建中瞥見端倪,在整齣表演的過程中,一個超自然的存在被作為基本前提而反覆強調,無論被理解成「師傅」、神鬼或思覺失調,在強化理性與瘋狂、自我與他者的這種區分之下,這種瘋狂的設定都提供了一個可供自我分裂的條件。在這樣的條件下,只要觀眾願意的話,他盡可以保持著安全距離,卻一邊享用著獵奇景觀(甚至是以自我觀賞的形式);可以透過劇場表演方法的中介,而對自己充分賦權審判的能力(投票決定生死的理由、死亡的場景好壞);他甚至可以含情脈脈地去「接近」著這個由自己所一手操演出的「瘋狂」,卻相信著那便是真實的他者。如果所謂的「操演」實際上是先製作出了各式各樣的慾望——需要被聆聽的認同、需要被釋放的暴力——再假托於「他者」,從而確認方法的有效性。那麼「自我接近他者」的運動,也就很可能至始至終不過是掩蓋在由資源所堆疊出的,從劇場技術得到自滿的原地踏步而已。

於是,當自我肯定的慾望如此這般地偽裝成了「接近他者」的慾望時,即使《操演瘋狂》在最後狀似謙卑地給出「終將無法成為他者」的結語,卻難以掩蓋這套「操演」方法,與其說是慾望著理解他者,不如說是慾望著自我肯認。在表演的刷洗下,相對於瘋狂在最後的所剩無幾,無論是在理解瘋狂的意義推進上,還是在觀眾演出時依然冷靜地勉力為自己的殺人動機合理化上;抑或劇場的捉襟見肘,體現在漸趨冷卻的觀演關係,乃至最終茫然無措的觀眾提問上。最後只剩下一套亮晃晃地慾望著證明自己有能力將各色各樣的個體操演成瘋狂,卻又不得不尷尬地披上一層透明罩紗的工具方法。

最終,這個慾望與其所仰賴的方法,就幾乎無關乎它所宣稱的,思覺失調的理解或司法鑑定的討論,而只是回應了自己對於操演方法的絕對自信。而憑著這股自信,它似乎依然甚至更加堅定地在辨別著:誰其情可憫,誰又罪該萬死。那麼在這九十分鐘的演出之後,也許唯一令人隱隱不安的「瘋狂」便是,幾乎沒有人在意那顆被壓爛獻祭的火龍果罷。

《操演瘋狂》

演出|黃鼎云
時間|2022/05/29 16: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直到黃鼎云突如其來一問:「你難道,不是在演嗎?」那觀眾眉頭上揚、嘴唇微張、而眼神直視著黃鼎云,他的臉龐迎向世界,他回到觀眾的群體之中,遲疑地回應:「...對。」  (王奕然)
6月
03
2022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