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偶戲,鬼魅的還魂《混音理查三世》
10月
27
2021
混音理查三世(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57次瀏覽
余欣衡(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學生)

王嘉明導演的《混音理查三世》以偶戲般的表演策略、符號的搬弄拼貼,就語言、歷史與權力的關係進行一齣華麗的解構,不忘戲謔指涉台灣政治亂象。然而,在當代劇場及其觀眾早已熟捻後設解構的現在,「解構之後如何?」倒成了亟待處理的課題。

當代劇場的常規,是由同一位演員在場的身體及聲音,盡可能貼近呈現角色的言止及心聲,讓觀眾信以為真。全劇採用「身聲分離」的表演方式,聲演者及飾演者更非一對一的對應關係,時常是一人分飾數角,或眾聲同自一角。劇本從理查三世的視角出發,觀眾所看到的「理查三世」,卻只由帽子、大衣、手杖來表徵。其他「真人」演員,亦採用偶戲般誇張僵硬的身體動作,經錄像鏡頭放大更見其嘴唇開合與音節聲響的不同步。非同一性的形式,刻意露出展演痕跡,使得聲情並茂的演出不再是角色真心的保證,而是權術演技的無所不在。就連理查三世的邪惡篡位「自白」,也像是被他人填塞以構陷的虛假證詞。當真誠是演技的極致呈現,原著歷史劇所宣稱的真實性於焉動搖,暴露了語言、歷史與權力的輻輳交織。

取材自莎劇《理查三世》,《混》不啻是一次「翻譯西方」的嘗試。它拒絕忠於原著,大肆搬弄拼貼當代台灣俗民生活元素:刺客配備包括悠遊卡,貴族通訊傳Line貼圖,流行語連珠炮發,台語英語華語也來參一跤「混音」,不時戳中觀眾笑點或痛點。「島國數十年的玫瑰戰爭」既是指十五世紀英國皇室的內鬥,更指向台灣民主化後的政治現象:皇室裡缺乏求證的抹黑流言,呼應網絡假訊息高速流竄;理查三世登基所靠的話術,與選舉必備的動員話術如出一轍。將莎劇在地化的用心,一方面是抗拒服贗西方正典、肯定台灣主體性;在肯定同時,也質疑諷刺此所謂現代政治共同體,竟是前現代(原著時空背景)與後現代(《混》劇中呈現)的荒誕共冶一爐。

劇場空間的調度,攝像、直播與社群媒體的遣用,更帶出前台與後台、在場與不在場的辯證。整個國家戲劇院都成為劇場空間,刺客入場需經過門口的體溫測量、貴族同乘電梯而各懷鬼胎,後台讓人聯想起演員/角色不設防的、真摯的一面,但在攝像鏡頭追擊下,觀眾得見眾人的謀略和鬥爭不曾稍歇,後台不過是前台的延續。另外,劇場之所以區別於電影,演員與觀眾同處一室的肉身臨在至為關鍵;我們透過直播或錄影所見的演員,卻是一種鬼魅般的、僅有形影而無肉身的在場。若說在場(presence)牽涉藝術的再現體制(régime représentatif des arts),影像化的在場弔詭,則不再執著於模擬是否逼真,而和整齣劇破除真假區辨的諸多配置一致,指向「感性配享」(le partage du sensible)的可能——在舞台上,清潔婦戲謔政治局勢的閒談,和皇室成員的勾心鬥角輪流現身/聲,進入觀眾感知範圍。劇本有意挑戰高尚與卑賤之分,具有基進平等的美學政治潛力,但當劇場強調真實皆建構(連庶民言談也被配音所解構),我不禁懷疑一切不過是平等地虛無。

若角色都是言不由衷的傀儡,無論歷史敘述抑或政治舞台,都不過是語言/權力所牽纏擺佈的一場偶戲罷了。劇場的拆解與狂歡,是否導向歷史即狗屎(bullshit)的結論?我認為解構以外自有其他。劇末安排被理查三世謀害的鬼魂在其睡夢中復歸,眾身/聲迴響/盪著要他血債血償的咒詛。以他人之死為代價鑄就的皇位,終究在發狂中潰敗——對我來說,這並非等同善惡果報的道德訓誨,而是揭露「權力——歷史」交織裡的縫隙:如果生前受掌握權位的理查所誣陷的亡魂,能夠在他失勢時來攪局,我們似乎也有理由相信,死後的理查三世無法被亨利七世登位後的歷史敘述收編馴服,總是伺機回返,干擾現在。於此,英國皇室或當代台灣的歷史記憶,與其說是解構後的一無所信,更接近於藉由歷史的不住翻案、鬼魂的一再復歸,讓敘述和意義不再固定,而保有開放性與思辨空間。

當「混音」(眾聲喧嘩)已成當代常態,《混音理查三世》裡最為棘目刺耳的鬼魂形聲,也許比我們耳熟能詳的解構架式,更適合作為歷史思考的起點。

《混音理查三世》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2021/10/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皇后的外戚勢力被理查陷害入獄,皇后問:「罪名呢?」,傳訊的人直接回答:「還在編。」,但觀眾同時也可以以後設的角度思考:理查今日的形象、這齣劇的誕生背後,理查是否也只是另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反派」?(蔡斯昀)
12月
01
2021
除了「聲身分離」的手法讓語言建構了溢出劇情的另一層文本之外,本劇由各種聲音組成⋯⋯以政治為主題,且作為秋天藝術節「眾聲平等」的節目之一,劇中權力與話語的關係是亟待探討的關鍵。(許玉昕)
11月
08
2021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莎妹劇團)再現出的理查,在舞台上成為了沒有肉身、空有服飾的有魂無體,以偶戲表演貫串全場。⋯⋯就形式而言,《混音理查三世》以莎翁經典為劇本基底,與科技、音樂、社會現況擦撞出精彩的火花。(陳琦卉)
10月
27
2021
「人們需要的是故事的想像,不是歷史的真相」,在社群平台發展興盛的現代,社會大眾習慣性地將生活瑣事以半公開的方式,使其在社群媒體上發展成人人得以議論之的故事。⋯⋯能否在混音時代中,保有屬於自己的身與聲?或許是生在資訊爆炸的我們值得深省的課題。(蔡億霖)
10月
21
2021
坂本龍一為《TIME》寫作的主旋律(絃樂),其和聲結構呈現一種無前無後的靜態,亦呼應了「夢幻能」的時間結構:鬼魂的時間只有當下,沒有過去與未來。或許,這亦是坂本龍一在面臨人生將盡之際,領略到的在生與死之間的時間的樣貌。而物件聲響、環境噪音與電子聲響的疊加亦給予音樂含納宇宙無數異質聲響的時間感。
3月
28
2024
《TIME》中所有劇場元素,無論是整合的或破碎的影像、行走的或倒下的肉身、休止或連續的樂聲、平靜或波動的水液、漂浮與蒼勁的文字話語、觀眾的屏息或落淚等,每一個元素就如同互相層疊滲透的音符與音質,讓劇場觀眾對於時間的感知,在時而緊縮時而張弛的元素堆疊中, 在每一段的行走中延長或是縮短時間感知。
3月
28
2024
《TIME》作為坂本龍一晚期的劇場音樂作品,一方面運用笙獨特的音調塑造出空靈的意境,並結合高古史郎在視覺上的設計,使此地滯留於生死之間,笙音帶來生息,沉默隱含衰敗,田中泯的身姿恍如幽魂,步行於水鏡,攝影機記錄下老者的滄桑。觀眾凝視他,猶如凝視消亡。另一方面,當來自各地的照片遍布投影幕,又似乎能隱約窺知坂本龍一晚年對自然環境的思考,其故鄉所曾遭遇的天災人禍,或許都在這位一代大師生命中留下痕跡。
3月
28
2024
全劇接近尾聲時,被重重包圍的警調逼到牆角的角色們,突然打破第四面牆,邀請觀眾幫忙藏匿「贓物」,成為抗爭行動的共謀,台上(角色/演員)台下(觀眾/群眾)開始玩起「你丟我接」的同樂遊戲,氣氛熱烈。編導可能認為這樣的場景,可以代表藉劇場反諷現實、紓解焦慮、為民喉舌的功能,得到觀眾的認同,期待在博君一笑之後,能讓君深自反省。對我而言,仍不免有些疑慮:歡樂激情過後,終要回歸現實,劇場裡異想天開的瘋狂行動,是否真能轉變成面對現實的批判思考與理性抉擇,仍待驗證。
3月
28
2024
換言之,歷史難以被真正地再現,而報告劇的中性狀態(in-between)迫使群讀演員拉開與過往他者記憶的客觀距離,有自覺地以自身生活經驗棱鏡識別、折射劇中人物的生命狀態和理想主義實踐,從回溯當中逼視眼下社會所面臨的危機時刻,在啟示的瞬間將現實中一再丟失的希望重新贖回。
3月
2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