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巴赫清唱劇中的巴洛克精神

在巴赫（J. S. Bach, 1685~1750）的宗教音樂為數最多的清唱劇（Cantata）中，最大量的便是宗教清唱劇（Sacred Cantata）。巴赫在1723年到1729年間完成了三組（Cycle）清唱劇集，每組中各有六十部的清唱劇。其餘則是在1730年代和1740年代之間所完成的第五組清唱劇集。另外還有零星的一些是在慕豪森（Mühlhausen）和威瑪時期（Weimar, 1708~1717）完成的清唱劇。迄今有莫約二百部的清唱劇留存下來。

今日音樂會的整場曲目，是聚焦在巴赫創作的第四時期（1723~1730），當時巴赫服務於萊比錫的聖尼古拉教堂和聖湯瑪斯教堂。這些教堂主要的禮拜日和慶典日都需要清唱劇，因此直接影響了巴赫清唱劇的創作數量。^【1】虔誠的巴赫自認音樂天賦是上帝所賦予，故致力將最美的音樂奉獻給主。因此創作出數量壯觀的教會清唱劇（Church Cantata）。教會清唱劇在巴赫的作品中，有著至關重要的地位；也是代表巴洛克時期一種典型的產物。

教會清唱劇源自十七世紀時期，使用德文歌詞的宗教協奏曲（Sacred Concerto），充分顯現了當代的競奏精神。其中有著獨唱與合唱之間、人聲與器樂之間的競奏和對話。也提供了人聲擁有炫技的空間，利用聲音取代文字，而有了在情感與藝術層面中更深一層的表達。^【2】

璀璨巴赫（台北室內合唱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精雕細琢的法蘭西古樂團與台北室內合唱團

在這場音樂會中清晰可見巴赫清唱劇中所存在的手法和素材上的多樣性。更能聽到音樂中存著新教聖詠曲與天主教複音音樂的作曲手法，在音樂形式上也隱含了義大利的協奏（唱）奏鳴曲中的重現段落形式（Ritornello form），以及三重奏鳴曲（Trio Sonata）中，三個聲部對位線條的處理。^【3】

在皮耶．韓岱（Pierre Hantaï）的指揮和帶領之下，法蘭西古樂團（Le Concert Français）音樂中的聲響和線條，清楚詮釋出上述巴赫音樂中的融會貫通和自成新局。巴赫的音樂融合了南方義大利和法國音樂中細膩的音樂色彩和線條處理，連結了巴赫所處北方和聲式的、厚重塊狀的聲響處理手法。確實地給予今晚的聽眾，帶來了有著璀璨色彩並且靈性充滿的聽覺感受。從樂團今晚的演出，也可以看見在巴赫清唱劇中的器樂被提升了重要性，其線條不再只是所謂的伴奏線條，更有針對歌詞而產生自有宗教意涵的美好旋律。

而台北室內合唱團，在兩位人聲工作坊講師法國男中音馬克．摹雍（Marc Mauillon）和今天的男中音獨唱馬蒂亞斯．維爾（Matthias Vieweg）的指導和調整之下，精實地唱出在台灣頗為珍稀的古樂合唱音色。他們的音色乾淨溫純，聲部間的線條層次分明，好似用耳朵「看見」了在巴赫樂譜中的旋律架構，也將巴赫作曲中的繪詞法（word-painting）恰當合宜地清楚呈現。

璀璨巴赫（台北室內合唱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獨唱家展現不朽古樂的璀璨人聲

今天四位獨唱家在這五部清唱劇中，完美展現了古樂不朽的價值。透過他們的演唱，經典地詮釋出巴赫清唱劇中的風格與精神。其中女中音瑪格特．奧辛格（Margot Oitzinger），在下半場最後一部清唱劇《永恆之火，愛之泉源》（O ewiges Feuer, o Ursprung der Liebe, BWV 34）的詠唱調〈你們有福了，嘉美的靈魂〉（“Wohl euch, ihr auserwählten Seelen”）中，以其專業精準的演唱，加上深刻穩定的氣息控制，利用她溫暖的音色，成功地營造出歌詞中所欲呈現的那種從神而來的安穩力量。

另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男高音弗羅里安．西弗斯（Florian Sievers）於上半場演出聖詠清唱劇《你為何要自尋煩惱》（Was willst du dich betrüben, BWV 107）的第六首詠唱調〈因此我順服於祂〉（“Drum ich mich ihm ergebe”），他以美好乾淨的音色，完美演釋了古樂男高音精湛的聲樂技巧。還有從上半場最後一部清唱劇《應當稱頌主，我的上帝》（Gelobet sei der Herr, mein Gott, BWV 129）的第二首詠唱調〈應當稱頌主，我的上帝，我的救恩，我的命〉（“Gelobet sei der Herr, mein Gott, mein Heil, mein Leben”）中，可以聽見巴赫藉著歌詞，提供了人聲不少的花腔炫技段落，旋律中更置入許多大跳音程的音型，因此並不是一首極好掌握的詠唱調。

但今晚的男中音馬蒂亞斯．維爾，卻感覺十分輕省地便完成了精確而美好的演唱，著實令人驚艷。而女高音朵洛西．梅爾蒂（Dorothee Mields）不愧是十七、十八世紀音樂的頂尖詮釋者之一，尤其在這齣清唱劇中第三首女高音詠唱調〈應當稱頌主，我的上帝，我的安慰，我的命〉（“Gelobet sei der Herr, mein Gott, mein Trost, mein Leben”），她充分展現其運用得當的演唱技巧，清楚地傳達出古樂演唱法的精隨。

璀璨巴赫（台北室內合唱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風氣雲湧的古樂復興風潮

巴赫的音樂藝術，無論在大型作品或是器樂作品，甚或今晚的宗教清唱劇中，他都能將相異的元素重組，並使其連成一氣。巴赫可謂是巴洛克時期最偉大的音樂家，他的實驗性手法與嚴謹不出格的作曲技術，將不同區域、不同國家的音樂風格連結，在這些變化中求統一感。如此一位兼具國際性，持續產出作品的音樂家，能不斷接收新的音樂風格，靈活運用、兼容並蓄並異中求同，將音樂藝術與風格融會貫通，造就了巴赫在音樂史上的重要地位。

走過三年「音樂本真行動」計畫的台北室內合唱團，他們實踐了巴赫音樂中的這些精神，連結了歐洲古樂演奏家、演唱家與台灣的音樂學者陳漢金教授等人，舉辦了一系列的工作坊、講座、大師班和音樂會巡演，從今晚在國家音樂廳極好的票房反應中，看到了他們耕耘後的成果。也藉此培養出新的一群古樂欣賞的觀眾，更是筆者在本季所參與觀賞的聲樂演出中，最佳票房的音樂會。足以證明台灣的古樂欣賞人口，在各方的努力之下，有了極為亮眼的成績。台灣的古樂的復興，的確存有盼望，正是風起雲湧的時刻，這老而不朽的古樂和創新努力的台北室內合唱團，其後續的發展令人十分期待。

注解

1、J. Peter Burkholder, Donald Jay Grout, Claude V. Palisca, A History of Western Music (New York: Norton,2014), p.443.

2、Karl Geiringer, Johann Sebastian Bach: The Culmination of an Er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6), p. 111.

3、Karl Geiringer, op. cit., 1966, pp.133-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