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齣戲能說明什麼?有待琢磨的《安德烈之屋》
9月
07
2024
安德烈之屋(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84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棟廢棄的空屋,一場幻想的遊戲,一篇得獎小說〈安德烈之屋〉,共同構成了一個真實事件的預言,小說家林嘉娜的創作生涯從這裡開始,她與母親愛恨交纏的關係,也從這裡開始。備受肯定的創作成績,無法解開林嘉娜心中許多情結——無論是對母親,對封閉的故鄉埤山,對寄託希望的中港城區。離家的她,終究還是必須返家一趟,進入那個曾將她與現實隔絕開來的結界,救回那隻孤獨的小麻雀,也將母親送離這個她們兩人都曾急於逃離的埤山小鎮,為過往劃上句點,重新開始。

由台南人劇團年輕一代創作者共同完成的新作《安德烈之屋》,是一個以懸疑驚悚包裝的家庭悲喜故事,女主角林嘉娜作為一個敘事者,穿梭於過去和現在之間,在與過去的自己、母親/鬼魂、親友的對話中,試圖釐清自己生命裡那許多彼此交纏牽扯的課題:真實生活與虛構創作的分野,埤山/過往的牽絆,中港/未來的承諾,以及最核心的母女情感關係。


安德烈之屋(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劇中的林嘉娜說:「一篇小說能說明什麼?改變什麼?創造什麼?(頓)什麼都沒有。」而如果我們問:「一齣戲能說明什麼,改變什麼,創造什麼」,答案或許不是「什麼都沒有」,但也確實有不少讓人不解之處。

林嘉娜與母親的關係,不僅是她創作的源頭,也是在她的成長與創作歷程中,刺激、引導、阻礙她的重要因素,但,劇中對於兩人關係的鋪陳與發展,卻有許多不明或缺漏之處,因此無法有效建立母女之間的情感糾結,也不能闡明這樣的糾結,如何影響或決定她的創作與生命。

父親不在家,母親熱心於教育公益活動,加上她與神祕友人的曖昧關係,因而導致夫妻的疏離、婆媳的對立,似乎不言自明,但,父親為何不在,對娜娜有什麼影響?母親的熱心、令人起疑的交友,讓娜娜感覺尷尬或不安,又如何演變為心生怨懟?母親唾棄埤山小鎮,想像搬到中港城區的未來,卻始終沒有具體規劃,甚至太過輕易地拋下娜娜,也讓人難以接受認同。娜娜在「安德烈之屋」中得到靈感,將她對母親的不滿轉化成為駭人聽聞的小說〈安德烈之屋〉,竟能得到母親的認可,甚至逕自將作品寄出參賽,是母親對才華洋溢的女兒的寬容,還是莫名的誤會,或是確然的誤讀?長大之後的林嘉娜,始終無法放下母親沒有等她明確回應就逕自離去、將她遺留在阿嬤家中的憤怒、遺憾、不解,之後雖說要透過創作與母親對話,但我們並不知道具體的對話(作品)內容,也就無法明白她的意圖(希望被理解)或同情她的失落(母親無法理解),她最後嘗試丟下母親,和母親和解的努力,因此更顯得空洞無力。


安德烈之屋(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此外,〈安德烈之屋〉是林嘉娜創作生涯的起點,但這樣一篇明白指涉真實人事,充滿驚悚細節的作品,且先不論是否可能出自一個小學生之手,但,竟能得到全國首獎,實在不是一句「這是虛構的」的說詞就能合理化。而當小說獲獎消息傳回埤山小鎮,不僅波瀾不興,甚至在小說中的第一個死者(班級導師)真的過世的同一天,得到學校公開表揚,娜娜感受的興奮或恐懼,對照死者家屬的強烈反應,更凸顯出這個重要段落的不合情理。即使林嘉娜最後重回童年時代的「安德烈之屋」,試圖改變「安德烈」,救出小麻雀,甚至接納了母親的「不能理解」,終究無法合理化〈安德烈之屋〉被保守小鎮接納的可能。

導演針對個別場景的場面調度與節奏掌握,雖有不錯的表現,如開場時,林嘉娜與母親(鬼魂)的對話,如練習台語的林嘉娜與練習寫作的娜娜的互相呼應,如林嘉娜與娜娜一起探究母親的真實心意,也同時表明了寫作〈安德烈之屋〉的真實意圖(「我選擇殺人」),但,他並沒有真正解決這前述文本的許多問題,以致不斷變換的時空和虛實場景,讓整場演出斷裂成一個個片段,而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戲劇動作。

演員的表現與彼此默契,大致整齊,但在扮老(阿嬤)與扮小(娜娜與威利)的部分,則可以再求細膩,以避免對類型角色的刻板呈現。舞台被凌亂的各種「紙張」淹沒,構成非常強烈的視覺意象,幾乎太過直接地呼應被母女拋下的埤山故鄉,和那傳說中的「安德烈之屋」,相對的,其他的物件陳設(如阿嬤家的客餐廳桌椅餐具),就稍顯簡陋,設置在場外、僅以燈光暗示的場景,特別是安德烈之屋,雖有神秘的威脅感,但,與戲劇動作本身的關聯性稍弱,對導演的場面調度也形成挑戰,或可再做斟酌。

整體而論,年輕一代創作者對製作的用心,值得肯定,作品本身仍有待琢磨,也期待他們未來有所突破。

《安德烈之屋》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24/08/23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雖然作品將德州姑姑與吉爾吉斯少女移動經驗並置作為一大主軸,呈現出移民夢的美好想像與事與願違的共通性,不過,兩者在移動條件上的本質差異,似乎在認出共同性的平行手法之中被抹除。
7月
06
2026
Rick透過方方尼接近自己理解的小圓;小圓則在腦海中播放Rick的身影,拼湊出自己理解的Rick。藉由這段關鍵對話,演出將關係呈現為一場穿越投射的歷程:人真正看見他人之前,總得先穿越自己想像中的他人。
7月
03
2026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