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政治」「性」搬演《學英文》
5月
04
2015
學英文(複象公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46次瀏覽
楊皓麟(社會人士)

在全球化以及西方國家所主導的國際化現象充斥之際,藝術創作者能夠對於自身所處社會進行審視是相當值得期待、讚賞的。台灣人為何學英文?在外國人眼中的台灣人又是以怎樣的形象現身?我們可以將「台灣在國際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看作是複象公場此次創作意念的核心骨幹,也是導演李承寯對觀眾拋出一個沒有解答的提問。

劇情由台灣女性Tina、美國男性Tom、中國女性Chen、日本男性Uehara等兩男兩女、四種國籍的角色設定展開糾葛。在只有兩男一女的演員限制下試圖拋開性別,分別在不同場次,以更換服裝的方式輪替扮演不同角色。創作者以諷刺喜鬧的手法,藉台灣女性Tina隻身異地為異國戀情而學習語言,中國女性硬是從中作梗,進而干預Tina與兩位他國男子的關係,嚴肅地帶出關於三個亞洲國家加上一個英語體系國家意識形態衝突的寓言故事。

語言在運用與傳授中時常不自覺伴隨著一定的意識形態,某種程度上,傳授語言事實上就是在傳授意識形態。在劇本前半段全英文的台詞對話中,創作者選擇以最簡單易懂的字彙來表現意識形態的灌輸與變化。Tina一開始如同咿呀學語的小娃在和美國男人學習英文,然而原先該為「A for apple. B for book…」的英文練習,在經過某種特殊的CCR(跨文化戀情)、或父權意識思維,變成傳授「A for ass. B for bitch…」的荒謬窘境;而「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的單純數字教學也成為類似「Want to treat for fine sex.」的諧音,隨之而來的是美國男人的性慾愛撫。這種文字的替換與意識形態的關係,也可以很有意思地從日本男人的角色事件看出。原先的日本姓氏「うえはら」,為了英語人士的閱讀方便譯為「Uehara」,唸作中文時又須變更讀成「上原」。「日文/羅馬拼音/中文」成為這個日本名字的謄寫過程,除了展現部分意識形態的變化衝突之外,似乎意圖使觀眾聯想起一些曾經可能被壓抑、改寫、抹除的歷史軌跡。我們可以說人是透過文字去了解這個世界,又通過文字來創造自己。此次演出便把握了語言伴隨意識形態的原則,頗具巧思地使觀眾從整個演出的語言學習過程,反思自身所被灌輸的思考模式。

令我不解的是,劇中台詞將Tina塑造成一個被動、照單全收、易受害的天真瞎妹,這是創作者對於台灣在國際關係的投射,還是創作者對於CCR女性的刻板化看法?如果說創作上的爭議會使我們的注意力從美學上的探討延伸至政治上的辯論,那基於這般考量倒是可以被理解。包括這次製作高度利用了「性」的表徵,甚至強硬地透過日本、美國男子呈現被鞭打、後庭樂……等橋段施予暴力色情的表現,對權力、主從關係以及慾望進行操演。可以從四套服裝並沒有明顯的民族元素表徵,然而卻刻意以裸露、性暗示的程度:如誇大的陽具和女性情趣內衣的暴露感,象徵角色擁有權力、資本的多寡,看出創作者刻意引導觀眾感受這些霸權與被壓迫者間所產生的曖昧、壓迫、臣服關係,就好似劇中混亂的性行為一般,讓人有時嚮往、有時又亟欲抵抗。此時霸權角色也因此被塑造成一種「我要你跟我好,且不可以跟他好」的任性樣貌,觀眾能夠經由劇情誇張的展開過程,感受到西方國家的勢利、中國的霸道、日本的屈服等創作者對於他者的憂慮、恐懼、厭惡、排斥。

此次演出在導演運籌帷幄的舞台調度下,演員透過表演節奏、角色切換,在燈光、音樂和佈景的流暢轉換當中,確實展現簡潔有力且頗具風格的演出效果。然而就劇情而言,某些意識形態或政治隱喻卻容易被視為創作者替事物強加意義,作為中間橋梁的邏輯關係似乎並不清晰,亦不穩定。換句話說,若真要以一個歷史脈絡來檢視隱喻,編劇所創造出這樣的角色關係,是否有些太簡單且一廂情願,更不用提台灣女孩想追求CCR而去學英文難道不行嗎?私認為創作者需以更客觀的陳述方式,才能給予作品和觀眾更多的交流空間,這亦為創作者的初衷。當代藝術做為一個社會文化再現的形式,其貢獻與重要性絕不容小覷。創作者還需不斷藉創作保持自省態度,更加了解自身文化與他者,才能從而實現文化檢視的目的。

《學英文》

演出|複象公場
時間|2015/04/18 19:30
地點|穆勒藝文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