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與肉塊──女性身體的裸與我《紅》
6月
24
2019
《紅》致那些存在於身體裡的...(存在於身體裡的表演創作工作室提供/攝影林翰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71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裸與我的觀看

觀看他者裸體的我。觀眾一入場,就在暗紅色的燈光下,看見一名裸體女性俯臥捲曲在黑色地板上。黑膠地板上一條白色膠帶,是觀眾與她之間的唯一界線。女性身體的後方就是一整個牆面的鏡子,觀眾面對著鏡子席地而坐。觀看他者裸體的我們,不斷在舞台背後的鏡子中看見自己。在觀看表演的同時,因為走位變換而改變視線的瞬間,時不時地被鏡中或僵硬、或愉悅、或刻意面無表情的自己所驚嚇。如果不用力凝視表演者的話,很容易就不小心看見自己,看見那個觀看他人裸體、他人私密的自己。除了努力避開會觀看到自己的視角,也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肌肉,確保不會露出什麼太失禮、太醜陋或太情色的表情。比起觀看舞台上女性的裸體,我們更羞於當眾看見鏡中的自己。

我是觀眾、偷窺者,或表演者?作為一名觀眾,本來是可以光明正大安心窺看他人私密的,畢竟這是經過主體方同意的窺視。有趣的是,《紅》(全劇名為《紅》致那些存在於身體裡的...女體單人表演)的女性表演者,身體是全裸的,眼睛卻蒙著布。我們看著她的裸,她卻連我們的臉都看不見。那麼這還是一場雙方合意的窺視嗎?還能安心地說,已獲得被窺視者的自主同意嗎?當舞台上正進行一場高度性歧視活動——割禮,我是旁觀者、窺視者,還是加害者?在前半場的表演中,作為表演主體的裸體女性只佔了視線一角,視野中大半是同場二十幾名表情略微不自然的觀眾。觀眾無法隱身在觀眾席中,鏡中的自己和彼此也都成了被觀看的對象。我們看著她裸露的身體,卻只能看到從鏡子中反射出來的觀眾們自己的臉。作為觀眾,我們也正在窺視自己。為了能安然的繼續窺視下去,必須將被窺視的自己「他者化」。在這場自我異化的群像中,無論是表演者、工作人員或觀眾,此時此刻都成了表演的一部分。因此,無論是作為主體、自我或他者,都被捲入這場女性身體異化與物化的辯證展演中。

肉體與肉塊

歧視下的女性身體原罪。表演者時而倒立、爬行、翻滾、捲曲、吃紅色果凍、被割禮、被拖行;她時而是一名女性,時而是一個肉體,有時更像是一個肉塊。表演者在全裸狀態下,任由另外兩名演員拖行、倒掛、測量身體各部位尺寸、蒐集毛髮,並當眾進行割禮手術。在表演者的胸口建造了模擬的陰道口,兩位穿著白袍、白手套、拿著手術刀的演員,當眾從表演者胸口的陰道中,割除了陰蒂,並縫合陰唇。施行女性割禮的族群相信,割除七歲小女孩的女性陰蒂、小陰唇,留下一個小孔供尿液或經血流出,可以避免女性成年之後受誘惑出軌。如同另一個片段的角色自述所點出的,為了避免再受到熟人的性騷擾,她厭惡一切女性特徵,拋棄了洋裝、長髮、口紅、裙子、短褲。換句話說,在性歧視的機制下,所有的女性特徵都等於性誘惑,女性的性愉悅是一種罪惡,女體本身就是原罪。女性身體與其說是肉體,更像是肉塊。

女性裸體的展示,究竟是一種解放的肉體還是物化的肉塊?在《紅》這個作品中,自編自導自演的創作者,大膽而直白地將女性的裸體在暗紅色的燈光下展示無遺,從肢體表演、角色自述、割禮到生產,展現女性在身體的、心理的與社會性的「裸」。紅的意象貫穿在整場表演之中,紅是困擾女性數十載,伴隨而來的歧視、麻煩和疼痛的經血,是至今仍然存在的性歧視文化的割禮的血;紅是女性作為母親孕育新生命的血,也是展現女人味的洋裝、口紅的顏色。

《紅》所觸及的裸,並不只是作為身體展演的主體,也不困於被消費、被物化的客體。在誘惑的曖昧中感到愉悅,在逾矩的騷擾中感到噁心,在自慰的探索中感到興奮,在割禮的命運中以麻木作為唯一的抵抗,或許在生產中感到生命的光輝或未來的延續,也或許有必須拋棄曾經與自己血肉相連的未命名的誰的時刻。在性歧視的對抗與性自主的探索中,女性是作為活生生的、矛盾的獨立有機體。

《紅》

演出|存在於身體裡的表演創作工作室
時間|2019/05/26 19:30
地點|小劇場學校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重頭戲即初始以為平淡無趣卻隨著時間默默醞釀的節奏,說得更清楚點,是透過節奏所累積的動的慾望。初始無味的調色盤,突然成了五味雜陳的派,看舞的身體也跟著脹熱了起來。(樊香君)
3月
16
2015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
8月
17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