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雙重視角中凝視創傷:《有真與有真》
4月
22
2026
有真與有真(C MUSICAL製作提供/攝影林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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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黃慧恩(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劇場藝術學系學生)

「李有真!」

「有!」「有!」

兩聲重疊為同名同姓的兩個國二少女開啟了命運的齒輪。她們被班上同學區分為「大有真」、「小有真」,大有真聲稱兩人在幼兒園時期便已相識,但小有真卻對這段過去毫無記憶,仿佛那是一段被刻意遺忘的片段。

由C MUSICAL重製韓文原版音樂劇《有真與有真》, 改編自李琴䬁的同名青少年文學著作。演出一開始,兩位少女唱著「那是世上另一個我」,手持洋娃娃翩翩起舞,扮演彼此的母親,緩緩將我們帶入過往的記憶之中。在家庭環境的影響下,「大有真」與「小有真」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性格:「大有真」外向直率,日常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歐巴遲遲不回訊息,與母親爭辯時也毫不掩飾情緒;而「小有真」則在精英式教育的框架中成長,習慣壓抑自我,將情緒層層包裹於內心深處,不輕易顯露。而「大有真」和「小有真」的不同命運,仿佛在兩個平行的生命軌道上,各自活出不同選擇,承擔不同的命運,成為彼此的「另一個自己」

兩位主要演員的肢體與聲音表現,都極具舞台張力。「大有真」(姜知慧)清透的高音與「小有真」(林贊玟)沉穩的低音交織在一起,展現極高的默契,透過聲部的高低錯落,疊加出層次分明的合聲。這種聽覺上的交會,不僅凸顯演員深厚的演唱功力,更巧妙地隱喻了兩位少女在靈魂深處的緊密牽引。她們用歌聲進行隔空對話,呈現出的張力與細膩感更令人驚艷。在其中一幕,「小有真」一邊舞動身姿,一邊唱出高亢的旋律,將內心的情感完全釋放,舞蹈與歌聲融合,形成視覺與聽覺的雙重震撼。相對之下,「大有真」作為高音和聲的支撐亦毫不遜色,以輕快而富有生命力的聲音詮釋角色性格,高音表現穩定而純淨,展現出令人讚嘆的音樂掌控力。樂手們(朱晏辰,張立青)以大提琴與鋼琴交織出的低沉旋律,共同營造出緊繃而不安的氛圍,使觀眾更深刻地感受到角色內在的壓力與情感拉扯,值得肯定。

舞台空間由大小兩座平台堆疊構成,呈現出高低層次,也提供了導演舞台調度更靈活運用的空間。平台上擺放著課堂使用的木製桌椅,呈現校園場景;小平台後方則是樂手區,樂手的現場演奏,豐富了戲劇故事的內涵。舞台上方懸吊著大小不一、部分帶有破碎痕跡的窗框,隱約暗示著主角記憶的殘缺與扭曲。在其中一幕裡,「小有真」不堪家庭壓力的逼迫,終於放聲唱出長久壓抑的情感。她在演唱的同時將木椅翻轉置於舞台正中央,站立於椅框之中,四根椅腳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困住,構成鮮明的視覺隱喻:她被家庭與體制所規訓,既無從反抗,也無法真正釋放內心翻湧的情緒。

燈光設計​有效運用燈光的明暗與移動,配合演員的情緒推進轉換。當「小有真」唱著:「穿著漂亮洋裝的小女孩,帶著開心的表情,一步一步踏入怪獸的口中」時,舞台後方浮現怪獸影像,紅藍交錯的燈光不斷閃動,投射在她身上,營造出詭譎而壓迫的氛圍,更加凸顯場景的戲劇性。在大、小有真扮演彼此母親的段落中,刻意壓低的燈光,只勾勒出演員隱約的輪廓,也讓角色多了模糊而壓迫的距離感。

「這並不是真實的我,而是假的我。當你知道真實的我,還會喜歡我嗎?」這句台詞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傷痕,也是整部作品的核心提問:我們能如何面對兒童性暴力所留下的隱形創傷?這部劇透過多重視角,帶領觀眾直視那些不曾說出口的劇痛。劇中透過「大有真」、「小有真」兩個家庭表現了面對創傷的極端差異:「大有真」的母親選擇坦然面對女兒的創傷,擁抱孩子也擁抱傷痕,以愛承接,用溫暖化解那些不堪回首的回憶;而「小有真」的家庭則是韓國傳統「精英式教育」的寫照,在不允許任何污點的前提下,母親選擇放棄報警、舉家遷離,並且強迫孩子遺忘痛苦,繼續追求所謂的完美人生。兩者之間,形成了最鮮明且殘酷的對比,更凸顯出「小有真」母親選擇逃避,反而讓孩子在窒息的完美假象中,徹底墜入孤立無援的深淵。

「小有真」自幼便被規訓在「好學生」的框架中,對完美形象的追求,讓她在遭遇霸凌與性暴力創傷時,因恐懼而喪失了向外求救的能力,只能陷入自我掙扎的泥潭裡。「大有真」的存在,像是一面殘酷的鏡子,對照出「小有真」生長環境的壓迫扭曲。而全劇對「兒童性暴力」議題最震耳欲聾的控訴,則是對「受害者有罪論」(「這都是她們的錯」)的強烈質疑與挑戰,撕開所謂「污點」的虛偽掩蓋,直指那披著人皮的怪獸所犯下的殘暴罪行。

最後,「大有真」、「小有真」在遼闊的海邊,放任自己盡情玩鬧,將埋藏已久的心聲化作歌聲,為彼此療癒。她們是彼此的唯一知音,也是另一個自己。唯有她們,能切身體會那種無法對外言說的情緒與劇痛。那一刻,「小有真」的母親也終於看見了「為你好」這把雙面刃所留下的傷疤。親情不該是掩蓋傷口的藉口,更不該是禁錮情緒的枷鎖。當「小有真」說出:我擔心我越同理,就顯得我當初的難過像是無理取鬧時,更是展現出受害者在面對遲來的道歉時,那種近乎荒謬的自責與矛盾。

《有真與有真》以通俗的音樂劇形式,嘗試探討重要的社會議題,提醒我們深思:在看似健全的社會體制下,為何這些悲劇仍一直發生?究竟是社會體制的缺失,還是集體意識的盲目?在現代社會主流的功績主義氛圍中,追求「完美」、排斥「污點」的精英觀點,是否禁錮了受害者的求救?體制本身是否鼓勵我們掩蓋,而非追求真相,而構成更難以避免的傷害?那麼,悲劇的重演便不只是個人的惡,更是社會系統性的失能,以及整體的淪喪。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有真與有真》

演出|C MUSICAL、Nangman Barricade
時間|2026/03/18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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