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悲喜狂歡《一夜新娘一世妻》
8月
04
2020
一夜新娘一世妻(榮興客家採茶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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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閩威(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博士)

本劇繼承了《駝背漢與花姑娘》中,庶民在炮火下求生存、追求深摯愛情的故事背景,進一步展示出臺灣百姓面對日本殖民統治下的特殊心態,對劇中角色(不論是以主角為主的桐花庄鄉民,還是以宮城督學為代表的日本人)的性格、情感,做出細緻的描繪與敘述,致力呈現出一個個更具完整生命狀態的「人」。

因此《一夜新娘一世妻》對「日殖」或「日治」這一時期並沒有刻意批判,也沒有刻意褒貶,只是直接演出了老百姓在二次大戰「末日」中現實生活壓抑與矛盾的悲喜劇:有的只是單純在求生中打滾;有的雖然是認同殖民統治中一些施政方針,卻又感受到被視為二等公民的不平等感⋯⋯。「笑中帶淚」是本劇的情感基調,無需強調國仇家恨、民族意識,而是思索人性層面的多樣性、對生命產生的無數悲憫。令人感受了在大時代的變化中,那一個個小老百姓的集體傷痕。

《一夜新娘一世妻》的主軸在於邱信(蘇國慶)、春妹(陳芝后)、宮城督學(胡宸宇)、老保正(陳思朋)、阿招(胡毓昇)五人身上,如前段所述,他們五人在劇中各代表了不同特徵:邱信屬於日本殖民教育下的菁英份子,擁有優秀的日語素養和學歷,在桐花庄有著一定的地位,但這種背景卻常常讓他處於矛盾且尷尬的環境裡。春妹則表現出山野女子的質樸與天真,對日本殖民統治下的繁榮先進充滿了嚮往,因此產生了對邱信欽慕的情感,而這份情感最終在戰火下轉化成了深摯的愛情,但似乎看不見盡頭。宮城督學打破了以往愛國劇碼中日本人的刻板印象,他有為天皇陛下效命的愛國使命感,同時也對桐花庄百姓所受的折磨有著同情心,更經常偷偷幫助,看似是殖民統治下的受益者,其實也是二次大戰的受害者(與妻兒分隔兩地)。從以上三人的情節解構中,可以發現他們都接受了日本教育與文化,卻又深深被日本戰爭的陰影牽引著命運。

老保正與阿招則屬於另一種面向,即臺灣庶民在社會中如何求生存?老保正負責傳達日本政府各項施政指令,是桐花庄重要的協調者與裁決者,但他的態度卻是陽奉陰違,在糾正春妹演說「莎韻之鐘」故事的情節中,流露出他對日本殖民統治的不滿,卻又無法反抗的無奈。阿招代表了臺灣底層百姓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態度,他在桐花庄原是一個單純的小農夫,為了溫飽和地位,不得不自願參加南洋兵,最後一去不回。可說是臺灣社會常見的寫照之一。

陳怡婷扮演的阿旺嫂是本劇的另一個亮點,阿旺嫂是桐花庄的媒婆,但榮興客家採茶劇團為其塑造的形象並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媒婆(三八痣、花俏),而是「海報女郎」(Pin-up girl):這類女性通常具有性感的特質或是性感符號的象徵,所拍攝的作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成為眾多美國軍人必備收藏品之一。她出場所跳的爵士舞亦帶有濃厚的美式風格。

至於演出的模式,榮興客家採茶劇團在《一夜新娘一世妻》中嘗試了「傳統戲曲」加「歌舞劇」的形式,不再拘泥於傳統「出將入相」的舞臺藝術,除了前段所述的「阿旺嫂爵士舞」外,全劇更凸顯後設與投影的表述技巧,如以男女雙舞襯托春妹在望風亭獻身於邱信、或是描述「莎韻之鐘」的故事,都比直觀視角表現出更為優美的「留白」空間。尾場關於二次大戰的場面則借鑒了《紅燈記》、《紅色娘子軍》等文革歌舞劇(片),以戲曲身段與軍事刺槍術結合為新的舞蹈動作,用槍枝代替了刀槍,並配合燈光變化,增加了戰爭的臨場感。唯獨可惜的是,中華民國國軍的軍服與美軍軍服似有混用之處?但戲劇效果終究仍大於歷史考證,這也是許多表演團體常忽略的地方。

整體來說,《一夜新娘一世妻》一劇代表了傳統客家戲曲嘗試從不同的世界觀、歷史觀、編導形式拓展其面向,希望除了演戲之外,更能彰顯對人性悲喜、狂歡的關懷,還有客家族群對家人、祖先、鄉土眷戀的自我燃燒,希望能給予觀眾在人文藝術中深入一層的思考。

《一夜新娘一世妻》

演出|榮興客家採茶劇團
時間|2020/06/28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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