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生燃燒奉獻後的美麗轉化《楊頌斯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
12月
30
2014
楊頌斯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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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爆滿的聽眾、起立喝采長達十餘分鐘的感動、售票前系統當機的盛況……,素有音樂魔術師稱號的楊頌斯(Mariss Jansons)睽違台灣多年,終於在今年(2014)11月率領子弟兵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Bavari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並在第二場偕鋼琴大家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聯袂同台,以此兩場的演出成果而論,此演出已屬古典樂界的盛況,而楊頌斯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的組合,則是天團級的組合,能在台灣聽到這般之演出,實在可遇而不可求。

訪台首場音樂會曲目選擇了相當膾炙人口的古典名曲,也正因為曲目通俗,因此更能讓聽者體會指揮的獨特詮釋觀,一覽楊頌斯的指揮特色。楊頌斯的指揮動作十分精簡,但拍點與提示都準確清楚,前柏林愛樂總監阿巴多(Claudio Abbado)擁有最美麗的左手之美譽,但筆者認為楊頌斯的雙手應能與之媲美,拍點與旋律線條在他手裡幾乎融為一體,動作自然流暢,愈激動的樂段楊頌斯通常不用指揮棒,就算拿著指揮棒但手卻放鬆圓滑,光是此點就已經是楊頌斯有別於其他指揮之處了。

就音樂詮釋方面,楊頌斯特別規畫樂句的斷(分)句,連與跳都經過縝密的思考。正如樂團團員所言,每一個停頓全都具有生命,這在德弗札克《新世界交響曲》第一樂章便可清楚體認到。楊頌斯速度偏慢,第九小節長笛的旋律完畢後,楊頌斯便特地將休止符增值,經過一段很長的留白後再往下進行,整首第九號交響曲幾乎都有類似做法,音樂仔細、慢速,時有比實質還長的休止,但很奇妙地,你能夠理解到停頓的原因。筆者認為這可能像是說故事一般,第九號交響曲的韻味以及美麗的旋律線條,都需要經過休止,像是換了氣般繼續唱出主題,也因此楊頌斯的《新世界》像是歌唱般,真的是每一個停頓都是音樂,而且是擁有生命力的。但這樣的處理手法卻同時擁有它的問題。就像楊頌斯指揮的布拉姆斯交響曲一樣,雖然仔細深刻,但有時卻因為速度的選擇以及太過仔細地去唱每一段旋律,使得有些舒展不開,四個樂章間也有些不夠緊湊、連貫之姿,有別於一般指揮會將四個樂章做重心的設計,讓音樂有起承轉合的效果;然楊頌斯卻將每一樂章都視為一樣重要,每一句旋律都是楊頌斯努力去表達的,這樣的詮釋法真的是掏心掏肺,因正因為楊頌斯曾在鬼門關前走一回,所以他更珍惜每一次體會生命的機會。

楊頌斯最擅長鋪陳音樂的情緒以及色彩,第二樂章的主題念故鄉,楊頌斯的詮釋似有福至心靈之感,那是一位老指揮用盡生命去體會的音樂,英國管的獨奏也證實了此樂團擁有頂尖的團員,像是拚了老命般與楊頌斯共同做音樂,也難怪上半場結束後,光是中場休息前的謝幕就已長達十餘分鐘之久!至於樂團方面在《新世界交響曲》的表現,除了能完全配合指揮不說,樂團的堅強實力一聽便可了解。楊頌斯曾這樣讚譽該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是個很好的樂團,裏頭聚集的是一群真正熱愛音樂並加以投入演奏的團員們」,弦樂的精緻度、木管的協調性與整齊性(像是第三樂章的附點),管樂明亮溫暖的聲音(尤其法國號與長笛),楊頌斯的音樂理念能藉由此團加以發揮。筆者曾於多年前欣賞由哈汀(Daniel Harding)所帶領之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在台北的演出,當晚的演出水準雖也十分的好,但楊頌斯與此團的組合,不管是在聲音上還是樂曲上都賦予了無可比擬的深度。

下半場的《展覽會之畫》,楊頌斯的速度整體來說偏慢(尤其漫步Promenade主題的穩重表現),但卻有些段落速度卻又快上許多,像是〈杜勒麗花園〉(Tuilleries)的速度就是所有版本中最快的,考驗長笛的吐音技巧,而當天長笛樂手們也確實做到了漂亮且快速的吐音。開頭漫步主題的沉著,踏著堅定卻悠長的步伐漫步展覽會,這緊扣了展覽會之畫的創作心情,樂曲中的悲喜都藉由楊頌斯的速度做了深度的表現。

《展覽會之畫》第二曲〈侏儒〉(Gnomus)楊頌斯便展現了極度專注且精準的指揮手法。乾淨俐落的收尾以及樂團的放與收,楊頌斯控制的游刃有餘;〈古堡〉(Il vecchio castello)一曲,楊頌斯與樂團讓古堡具象化,同時帶有稍許憂鬱的色彩,《展覽會之畫》本身已是非常具有畫面性的音樂,楊頌斯的演出更增強了每一幅畫的故事性。〈市集〉(Limoges. Le marché)接到〈地下墓穴〉(Catacombae)一曲,情緒的轉折十分漂亮,墓穴的陰森與刺骨的陰風刻畫得讓聽眾感到身歷其境,而最後基輔城門一曲,馬上轉到標準的楊頌斯式結尾手法—筆者在此所歸納的楊頌斯式結尾定義為,將比較壯闊的結尾最後以樂觀的回眸結束,就像馬勒《第三號交響曲》,一般指揮在最後愛的昇華一段時,總是營造無比的高潮,最後結尾時甚至讓殘響久久迴盪在音樂廳中;然楊頌斯卻反其道而行,營造高潮後反而以正面的態度面對,溶入情緒後卻馬上抽回,而這在《展覽會之畫》最後的結尾也同樣有這樣的表現,音樂所說的雖是對已逝畫家的追憶,楊頌斯的態度倒是泰然自若,看破生死將情緒還給音樂,進而達到了入無人之境的境界。

楊頌斯偏愛將許多旋律都以斷奏的方式呈現(例如馬勒第三開頭法國號以斷奏呈現第一主題),而所有音樂到最後都有著正面的轉化,楊頌斯就是能將音樂做到如此,以至於聽者聆聽到最後,往往都有血脈賁張的激動,這就是筆者所觀察到楊頌斯聲音背後的音樂魔術。應聽眾熱情的掌聲與要求,楊頌斯選擇兩首安可曲作為結尾,其安可曲的安排也可見其巧思。第一首葛利格《皮爾金組曲》中的蘇爾維格之歌(Solveig's Song)就情緒方面與整場音樂會(新世界與展覽會之畫)相呼應。第二首德弗札克《斯拉夫舞曲》,展現了楊頌斯對於安可小品的獨特品味(第二場音樂會也可見其用心)。楊頌斯就是有他的魅力,就算音樂會不過度宣傳,指揮動作也精簡質樸,但卻能與所有聽眾共鳴,這是真誠面對音樂後,以一生燃燒奉獻後的美麗轉化。

《楊頌斯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

演出|楊頌斯、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
時間|2014/11/29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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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音樂,又有多少人能夠像楊頌斯、齊瑪曼、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一樣,只為自己與音樂演奏,筆者聽完了此兩場的演出後,也重新審視了自己對音樂的態度,簡而言之,這是一個會思考的指揮、獨奏家、樂團,所呈現的生命體悟。(武文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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