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悲憤的亂世讀本《孫飛虎搶親》
4月
10
2012
孫飛虎搶親(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325次瀏覽
鴻鴻

發表於1965年的《孫飛虎搶親》,是姚一葦繼話劇色彩濃重的《來自鳳凰鎮的人》之後的大躍進:形式上,從西方寫實躍至中國傳統寫意劇場概念,從佳構劇情躍至開放性結尾,更將希臘悲劇的歌隊唱和手法、敘事詩劇場的疏離分析和荒謬劇場的存在主義哲學糅合為一,下啟張曉風1970年代的古典新詮詩劇。意識上,這也是作者最直接針砭亂世的嫉憤之作;對於階級觀點大膽而悲怨的陳述,或許是作者在戒嚴時代有所顧忌、遲遲不願搬上舞台的主因(而不見得是其演出的難度)。

全劇一連串的換裝與角色對調,畢現亂世求生之不得不然,也讓人想起國府遷台後流亡者身份與階級的大震盪。至今仍令人驚駭的是,劇中的階級命定論如此絕決。阿紅(紅娘)扮成小姐後的心得:「當我是奴婢的時候我有奴婢的感情。當我是主人的時候我有主人的感情。當你是愛人的時候你有愛人的感情。當你是敵人的時候你有敵人的感情。我們永不必擔心我們沒有感情,我們是什麼便是什麼樣的感情。」最後更痛斥所有人是躲在衣服裡、躲在自己洞裡的老鼠──全劇雖引用「老鼠娶親」的迎親意象,卻對這一民間故事的傳統思維大加顛覆。

對衣裝與身份的嘲諷,到了孫飛虎誤認小姐時達到高潮。他自承對小姐一見鍾情、朝思暮想,卻對眼前的小姐是紅娘假扮渾然不覺,擺明了他愛的只是那個身份。劇中不斷亂點鴛鴦,不像莎劇《仲夏夜夢》焦點在對愛的不信任,而更是為了彰顯連孫飛虎這樣通達世故的豪傑,也一樣免不了對身份的執著。全劇多處在情境與語言上效法《等待果陀》,但姚一葦顯然更悲觀,陷於困境的劇中人什麼都不能做、只有等待,連果陀都不受他們歡迎,對未來完全不抱希望。

北京導演吳曉江的處理大刀闊斧。除了活用俏皮又饒舌的歌隊,讓場面調度更為活潑之外,也竭盡所能開發人物關係與表演趣味。劇作家要求許多一動不動的對話場景(甚至建議用腹語!)導演卻改採臉譜化的喜劇表演。這一選擇讓演出更為熱鬧、更為妙趣橫生,卻也對主題的轉化至關緊要。當人物從木偶變成卡通,多了轉圜呼吸的餘地,情調也隨之從悲觀轉為達觀。

最明顯的,是小姐為了避免被鄭將軍營救,希望再度換成婢女時,阿紅拒絕並逃走。外頭的救兵廝殺聲響起,小姐木偶般呆坐,自語:「我有救了。」其實何其明白,她只是萬般無奈地被「救」到另一個羅網中。但吳曉江的版本卻是她退除象徵身份的外衣,只留潔白的衣裙,旋轉歡呼:「我得救了!」意味著還有一個不被身份錮限的「本我」可供救贖。這種對於個人意志的樂觀,顯然是原劇本不願輕易施予的。

另一個關鍵的詮釋,是讓鄭將軍和孫飛虎由一人兼飾。不只是演員一趕二,而是根本就是同一個人。這不但延伸了換裝、改變身份的主題,也凸顯了兩個對立的「拯救者」,一官一匪,其實沒有兩樣;甚至,劇中人還明顯地怕官、親匪,更添諷刺意味。然而這也造成一些劇情的混淆:當同一演員扮回孫飛虎時,竟分不出小姐和奴婢已經對調──這分明是他的上一個角色建議的。

所幸劇情根本只是藉口,《孫飛虎搶親》是一齣言志的意念劇,人物不過是棋子,負責帶領觀眾辯證思考。劇本是不折不扣1960年代台灣封閉氣氛下凝聚出的現代主義產物,演出實踐卻是滿場飛的後現代風格雜匯,透過傑出的表演和視聽設計的巧思,開啟了在劇場裡重新解讀這部辛辣之作的可能。

《孫飛虎搶親》

演出|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中國國家話劇院、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時間|2012/04/0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以今人眼光視之,必然覺得《孫》所欲傳達的意念過於淺白,讓人一眼望穿,偶爾有些強硬之處,但我們不可忘了劇作家創作時所處的年代氛圍,及此劇本為臺灣後來的戲劇發展造成了什麼影響。本是走在時代前端的《孫》,卻被當時的環境延遲了甚久才得以於國內演出,豈不更讓人感到無限唏噓。(鍾惠斐)
4月
20
2012
歡喜站在中國文化新舊交接處的姚一葦,最關切的,應該還是劇的意念題旨能否突出現代的新意。令人感嘆的是,歲月無情,舞台不仁,《孫》的嘲弄和質問,無論技法和題旨,如今看來竟都是一眼見底,乃至於台上台下見多識廣的眾人,有點蹲不住這樣的單純和容易。(施如芳)
4月
10
2012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