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美,可惜太長《悄悄告訴她》
8月
04
2020
悄悄告訴她(宜蘭復興國中少年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578次瀏覽

郝妮爾(文字工作者)


電影《愛‧慕》(Amour)裡,年邁的妻子安娜(艾曼紐‧麗娃Emmanuelle Riva飾)身體每況愈下,有次她翻閱相本微笑道:「人生真美。」隨即平靜說出:「但是太長。」人生的美好與漫長,到了年老竟是衝突,迫使我們在生命終章直視衰敗與苦痛。而這,也正是《悄悄告訴她》的主要命題。

此戲是宜蘭縣復興國中少年劇團(以下簡稱少劇)曾參與「106學年度全國學生創意戲劇比賽」榮獲「特優」的作品。2020年夏天搬回宜蘭演出,全長二十分鐘,節奏輕快、凝鍊,與過去動輒一鐘頭以上的的劇作相較之下,成熟許多。

少劇以復興國中的學子為核心,早期由文學大家黃春明領軍,到這幾年由校內師資卓子文、張綺仁等人全權指導。成員年紀雖輕,少劇的歷史卻不年輕,在將近二十年的成長過程中,其意義已非「社團藝術」之等級,若說它做為宜蘭重要的藝文指標之一也不為過,致力於中學階段實踐藝文教育,使之從小紮根、多元綻放,成績有目共睹。《悄悄告訴她》即是團隊的全新代表作。

從改編黃春明的文學,到近年發展原創劇作,少劇的表演特色以強大的肢體畫面著稱。本戲以默劇為基礎,刪去所有台詞,配合節奏演出,又比過去都更加著重肢體表現。

《悄悄告訴她》劇情概念簡易:年華老去,面對患有阿茲海默症的妻子,丈夫以無聲且堅定的力量陪伴,直到妻子離去。撇除主角(老夫妻)二人,場上有諸多黑衣人來回穿梭,是抽象情緒的具象化、也是輔助全場節奏轉換的關鍵角色。其中以〈火車快飛〉的背景音樂,佐以演員快速擺出如幻燈片般的一幕幕關鍵時光:結婚、生子,瞬間帶出今昔對比,很是動人

然而,這並非新穎的題材,其實,就連手法也稱不上新鮮。幾年前曾造訪台灣的西班牙庫倫卡劇團,其《安德魯與多莉妮》(André & Dorine)談論的也是生命與疾病間的糾纏,以面具和戲偶的形式,由三人分飾十四角,讓人印象深刻。談及此事,並非欲以國際劇團的表演成就,來與少劇進行對話,而是想簡單從劇情的深入度去討論:以相同的題材、類似的手法來說,《悄悄告訴她》固然動人,但仍有可以向前開拓的地方──即是勇敢面對生命醜惡的勇氣。

演後訪問,主持人問及這群少年如何揣摩年老?答案多半是:「日常生活中的觀察」。而此觀察多半是外在的肢體揣摩,卻難深入。例如情感上的深入:疾病是否是漫長婚姻的最後一次機會,使兩人點燃情感的火苗?又如現實上的深入:疾病在全劇裡的印象皆太溫柔、太美好、太寬恕;三個太字,使得觀眾如我不得不疑惑,這樣的溫柔乃因之於時間上的限制(二十分鐘內完成)、還是對於學生年紀的不忍(訴說)之心?

悄悄告訴她(宜蘭復興國中少年劇團提供)

之所以有此詰問,也是面對少劇今日的成績,實以不願單以「學生劇團」的水準視之,期待團隊能夠透漏更多生命的艱難,勇敢地去揣摩去創新。另一部分,也是我相信所謂的青春年少,所能體會的人生苦短,未必不如大人,不妨善加發揮。

綜觀而言,少劇本次作品短促,卻的確能觸動思考的開關,只是那開關未必如開場白主持人所謂的:「珍惜身邊的人」那樣簡易直白就是了。反而是讓我看見「紀律」之於學生團隊的重要性、以及思考文化藝術能如何在此時期發酵與蛻變,光就這兩點而言,便值得予以團隊高度期待。

《悄悄告訴她》

演出|少年劇團
時間|2020/07/18 11:00
地點|宜蘭百果樹紅磚屋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