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去一身符號的自我詰問《尋源問道》
3月
23
2015
尋源問道(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70次瀏覽
林立雄(清華大學中文所碩士生)

歷經幾度巡迴,戲曲大師裴豔玲所主演的《尋源問道》終於到了台北演出。裴豔玲已經以〈夜奔〉、〈嫁妹〉、〈蜈蚣嶺〉等戲博得「活林沖」、「活鍾馗」、「活武松」等稱號。除此之外,更有以裴豔玲的舞台人生為主題拍攝的電影《人鬼情》,可見裴豔玲在兩岸的戲迷的眼中,已然是非常優秀的演員。然而,這個優秀在於,我們總能在這些骨子老戲中,看見裴豔玲對於戲曲程式的一絲不苟,以及她為骨子老戲重新打磨的成果。在這次《尋》的演出中,她針對自己所工的生行,挑了幾齣代表作〈夜奔〉、〈探莊〉、〈乾元山〉、〈蜈蚣嶺〉幾齣武戲,以【新水令】這支曲牌為主開始尋源,最後則挑了齣老生文戲〈洪羊洞〉作為最後的結尾。

樂隊以【將軍令】吹台結束後,裴豔玲走進舞台,開始為觀眾們解說戲曲舞台上的特色與知識,以及進入自己開始從藝後的各種經歷,並用表演示範表現她對於戲曲藝術的堅持。整齣戲的舞台擺設並非重點,裴豔玲提到,當初找她合作的話劇導演林兆華,給了她非常大的空間,在這齣戲裡,她能以最舒服的姿態面對觀眾。在這場表演中,裴豔玲完全不容妝、不著戲服,以乾淨不具有任何符號的穿著演出。一方面,為了呈現方便,改扮人物而重新扮裝並不容易;另一方面,則與整體表演呈現有關,《尋》以裴豔玲為中心,親自面對觀眾講述、示範,自剖與對過去的自己尋源並問道。傳統戲劇進行多以對話呈現,但《尋》正好反其道而行,整場表演表現出一種「我的表演在於我的示範」、「在於我對觀眾說了什麼」、「在於我對觀眾的一絲不苟」的態度(在這個場次中,衣箱未替裴豔玲繫好大帶,於是裴豔玲在舞台上稍稍斥責了衣箱一番,可見其對於舞台上的呈現的堅持、重視與臨危不亂)。她也說明,自己並不是唬弄觀眾,她不需要包裝,利用著即將七十歲的身子,堅持且乾淨的完成了唱作俱佳的演出,告訴自己也告訴觀眾,或是當今的演員們,不能夠失去最最根本的身體。

「我不管其他人,我只堅持我自己。」裴豔玲在舞台上這麼說,認真又風趣使得台下歡聲雷動,在示範了幾支【新水令】後,裴豔玲興起,加唱了〈蜈蚣嶺〉一支【折桂令】,在緊湊的鑼鼓與如同金戈鐵馬的嗓音就這麼戛然而止的同時,亮相,讓人不得不拍手叫好,而我在台下想著:「一位年近古稀之人了,怎麼還有這般毅力,身段乾淨、一絲不苟,像是盛年時期一樣,演什麼像什麼。」然而,《尋》劇並不完全是為了自己,替自己尋源、問道,而是要讓更多人知道,戲曲藝術中什麼是不應該丟失,她用垂垂老矣的身體證明著。中場過後,所承接的一場崑劇折子〈偷詩〉是讓上半場已費盡所有體力的裴豔玲稍作休憩,也是裴豔玲對於徒子徒孫們的提攜。最後的〈洪羊洞〉雖看似與《尋源問道》無關,但,裴豔玲再挑選這折戲卻不是毫無意義的,楊延昭的句句唱段,不就是唱著裴豔玲即將老去的自己嗎?「光陰似箭」、「歲月不饒人」,上半場她不離口的語句,卻暗暗扣合著她內心的最深。尋源問道,她證明了戲曲的本質,也證明了自己所堅持。然而,我們又多希望,年邁的藝人們再多為我們唱作幾曲、幾齣。〈洪羊洞〉最後那一「問」,裴豔玲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不過也看見了她面對消逝的矛盾心緒,依舊還頑固著。她在上半場時告訴大家,即便她已經是六十八歲高齡了,如果還能擰一個旋子,她還是要為台下為了看她而來的觀眾擰的。

《尋源問道》

演出|裴豔玲與河北省京劇藝術研究院
時間|2015/03/14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裴艷玲在暢談學戲體會、親身示範和講解身段功法過程中,也是提點眾人看戲門道──從規範提煉出來,進一步欣賞「美」,這是裴以為的戲曲本質罷。(陳韻妃)
4月
15
2015
你的身體,是段「戲曲」的學習地圖,除演繹人物間的差異,更賦予了必修科目的時間次序。你已不是表演,而是用身體告訴我們「戲曲」的一切:規律與基底。(吳岳霖)
3月
19
2015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