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是藝術家時代來臨的狂想《跟著垃圾車遊台北》
12月
01
2015
跟著垃圾車遊台北(原型樂園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81次瀏覽
林乃文(特約評論人)

10月30日到11月21日三個周末晚,一群表演者及觀眾,跟著大台北地區三條垃圾車路線,沿街與群眾互動;還有一台小巴隨清潔隊員出勤,終站與遊行隊伍會合。原型樂團策劃的《跟著垃圾車遊台北》,「把握民眾丟垃圾的片刻」出擊,自我定位為包含「行為、戲劇、裝置、音樂等藝術形式」的「行動公共藝術計畫」【1】。計畫「空前」的創意蓋無疑義,然其性質到底是「行動藝術」,還是有藝術工作者參與的「公共行動」?值得玩味。

比起關心京都議定書、跟著綠色和平組織去「守護北極」、拒用「全氟化合物」(PFCs)、抗議工廠排污、參加護樹聯盟、推動綠能產業政策,保護一塊荒野、復育一座森林等等,每日例行的倒垃圾行動,很可能是多數都市人與地球環境「動畫」的真實時刻;也就是遵守分類原則,加上垃圾袋收費的誘因,自行讓垃圾減量。至於「便利」、「便宜」的現代生活方式,是否促進城市不斷「生產」巨量垃圾?人為垃圾是否可能為自然土地消化吸收?分類及處理方式有沒有值得檢討之處?以至於清潔員的行車安全與勞動問題……;都市的垃圾就像冰山一角,可以延連極其寬廣的問題意識,進而思考人們的生活結構。

但《跟著垃圾車遊台北》只是一個同樂會式的踩街活動。活動第一晚我搭乘垃圾小巴,從清潔員的觀點,確實看到不同於市民的垃圾車觀點。不像台北市垃圾車定點停靠,新北市垃圾車幾乎貼著民宅,邊走邊收,增加不少行車險況及零距離「親密感」。接著乘客下車,隨垃圾車步行一段,垃圾車旁的表演隊伍中有業餘小丑、回收物扮裝者、二手物創意傀儡、簡單裝飾的單車客等,吹打蹦跳如一場歡樂遊行。只見提著垃圾出門的居民睜大眼睛,半疑惑地看著這熱鬧滾滾的隊伍;也有居民在里長的解釋下,若有所悟地說:「這就是文化喔?!」;當然還有親切的隨隊工作人員沿途向民眾宣傳活動正在發生,歡迎參加。

遊行隊伍裡混著一個演員,扛著計算垃圾袋數的大翻板,隨行走里程,數字不停攀升,頗似台灣選舉期間,候選人跟著垃圾車一起拜票,心中計算握到的手越多越好。果不其然,二、三十人左右的遊行隊伍最後在較為寬敞的垃圾收集點停下,熱舞跟著綜藝秀,由模仿豬哥亮風格的主持人,像選舉開票,在緊張期待的氣氛下,開出今天收到的垃圾袋數。這個計袋秀將本是人人從家中排除、丟棄、不歡迎的垃圾,變成多多益善的好物似的,在某層面上,確實翻轉了垃圾的「污化」形象。然而,我們無法說這是製作團隊在鼓勵市民們多多「製造」垃圾;又或只是益發加強人們「髒的丟出去,家裡越乾淨」的自潔意識;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一整個充滿善意、有禮貌的行動,將包括垃圾、垃圾車、清潔隊員、倒垃圾的市民的事事物物,都撒上一層可親、可趣的糖粉。在魔幻糖粉的催眠下,彷彿出門倒垃圾也可以一種「藝術」行動,彷彿跟著垃圾車遊行的一夥人理所當然地在「搞藝術」;而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的天國,忽焉將至。

一個後現代哲學家曾批判人工智能的思維下,藝術將不再是創作,而是反應,一條反射神經式的工作。【2】這個預言好像在此應驗了:藝術創作者與普通市民,宛如站在同一個社會文明的反射端上,使用同一條神經的反應機器。因而我們很自然看見:歡樂嘉年華不假思索挪用最常見的小丑形象,綜藝主持人不假思索地挪用了豬哥亮的形象;其中沒有穿越,沒有轉化,沒有反思;藝術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語彙,也失去對技藝的堅持;而宛如對社會現象不假思索的一種素直反應。

與其說這是讓市民在日常生活中探見藝術的機會,不如說是藝術工作者/志工探索生活的一場行動。在追求同頻的共振中,反倒映出一種枯燥寂寥、渴望放鬆歡鬧的集體心靈——例如,在每日例行的垃圾時光,被親切可掬地提醒:要快樂地倒垃圾喔。

註釋

1、 見原型樂團網頁說明,http://www.prototypeparadise.com/gt_about.html

2、 有興趣可參閱這篇報導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35157&Pid=2&Version=978&Cid=521&Charset=big5_hkscs

《跟著垃圾車遊台北》

演出|原型樂團
時間|2015/10/30 19:30
地點|新北市三重區三和國中至五常公園一帶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
《國語課》以全女班作為號召,理應讓「女小生」成為看點。然而最終,女扮男的政治潛能未被充分發掘;欲言說的「百合」,女性角色的心路歷程又顯得不足。
12月
30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