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與選擇《我的妻子就是我》
11月
15
2013
我的妻子就是我(許斌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01次瀏覽
陳志豪(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學生)

戲劇作品在被搬演的過程中,從導演到演員,甚至整個製作團隊都必須叩問一些關鍵問題,即為何選擇演這齣戲?為何選擇這個劇本?導演賦予作品的當代詮釋究竟為何?觀賞完《我的妻子就是我》(I Am My Own Wife)以後,我心中湧現了這一連串關於「選擇」的問題。《我的妻子就是我》是部敘事性強烈的自傳性色彩劇作,乃劇作家道格.懷特(Doug Wright)長期採訪跨性人夏洛特(Charlotte von Mahlsdorf)所撰寫的作品。敘事背景跨越第二次世界大戰、東西德分裂、柏林圍牆倒塌和冷戰結束等歷史性時刻,而情節主線則圍繞在道格的採訪與夏洛特對於自我身世層層回憶的剖析。

故事是實的,舞台是虛的。詮釋一個畫面感相當強烈的寫實劇,導演謝東寧選擇中國傳統式的一桌二椅、地毯作為主要的舞台配置,而整場演出沒有更換任何舞台設置,僅依靠燈光的轉換和演員口中所描述一事一物來進行想像。唯獨夏洛特的珍貴收藏則是透過立體書呈現,此後出現的小道具皆以虛的方式演出。這相當考驗演員的表演功力,因為他將引導觀眾的想像力穿梭在角色漫長歲月的空間記憶。但當演員敘述到某些情節時,卻加入了輔助性的投影片,如夏洛特屋子的外貌、俄國坦克行過柏林街頭、納粹軍人照、夏洛特的照片等,似乎想要幫助觀眾進入疏離的二戰敘述背景與角色的生命。這個設定其實顯得有點突兀,投影片的真實性內容無形和虛的呈現手法產生矛盾,彷彿導演仍擔心觀眾無法消化長篇生硬的異國歷史和人物地方等名詞,而做的添足之舉。若回到虛實的關節點上,我們並不知道夏洛特所說的某些人事物是不是真的,畢竟因為戰爭檔案銷毀的緣故,我們沒有辦法探索其真偽。於是採訪者道格採取了相信的態度,並寫下了這部作品。導演企圖證明的真實性在此變得非必要性,故事的真實與虛假的辨證在劇場中並非最重要的。故事的真實性不會影響作品所要傳達的意義內涵,而演員所要傳達的情感,亦當是真實的。觀眾不會因為故事的真假而質疑作品的藝術價值,真實的感受僅發生在演出的當下。

虛的舞台空間,卻也無形中淬鍊著演員的表演藝術。在沒有太多借力的情況下一人分飾約四十個角色,邱安忱在分飾角色的轉換瞬間銜接得相當緊密,甚至讓觀眾覺得同時有兩三個不同的角色,同時在舞台上演出,演員對於角色進出的節奏和虛實的拿捏甚為盡準。至於聲音和肢體的轉換亦非常自然,表現相當值得讚賞。亦由於主要角色不多,其他龍套角色出現時間短促,演員必須一開口亮相就讓觀眾知道角色的身分與性格。因此扮演過程中難免趨向類型化,但卻是可以被接受和理解的。而類型的扮演和一桌二椅的舞台設定,未嘗不是一種融合古今的巧妙結合。

《我的妻子就是我》可切入討論的議題甚多,如跨性人的身分認同、白色恐怖的政治迫害、社會與媒體對非主流事物的暴力對待等。然而觀眾似乎只從中得悉一個遙遠地方的「真實」故事,但這故事又對自己產生了甚麼共鳴或意義呢?在舞台空間和表演手法上我們看見了導演許多不同的「選擇」,但在文本的詮釋上卻是顯得保守的。觀眾無法進一步解讀導演想要傳達的概念,而僅僅是觀賞劇本忠實地被搬上舞台,偏偏那卻是個疏離的故事。若劇本原來可深入探討的命題沒被凸顯出來,我們將無法看見文本被導演賦予的當代詮釋,而劇本被選擇的意義將變得薄弱。

國外劇本被翻譯搬演是個艱鉅的考驗,在文化差異的消化之餘,仍須透過導演的詮釋去解讀劇本所要探討的命題與當代意義,卻又能保留原劇的精神。在選擇的過程中,意味著另一層面的放棄,我們沒辦法面面俱到,卻會不約而同地朝向一個充滿生命力量的故事與發展。

《我的妻子就是我》

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13/11/10 14:30
地點|衛武營文化中心281展演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一人分飾四十角的標語是把雙面刃,在多樣的同時,也注定了有些角色勢必被定型化,刻板印象化;此乃一趕多(特別是如此多的角色)的非戰之罪,且礙於劇中篇幅所限,對於角色的比重、刻畫的空間,本來就得有所平衡。也許就是因為我們對其人其地的陌生,給了表演者詮釋上的自由,而觀眾也很容易就能接受一個屬於邱安忱的演員/夏洛特/道格/...。(黃心怡)
10月
29
2012
邱安忱清楚掌握角色的轉換與分寸,陰柔氣質的道格與刻意扮裝的Charlotte有著細膩的對比。特別是當他每每轉身要進行角色轉換的那一瞬間,沒有扮演、沒有太多的技巧與匠氣,一種演員中性狀態下自我真實的暴露,十分難得,《我》劇可說是他近年來最好的演出。(劉守曜)
12月
19
2011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