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連憲升（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四月中旬衛武營國際音樂節的樂舞《美國新章》音樂會，我們聽到了幾首國內甚少聽聞卻頗為有趣的當代美國作品，包括凱基的《美國信念》（Credo in US）、約翰・亞當斯的《室內交響曲》和道赫悌（M. Daugherty）的《逝去的貓王》。

凱基的《美國信念》完成於二戰期間珍珠港事件的翌年，基本上是一首摒棄旋律與和聲的擊樂作品，包括大多時候以手觸摸琴弦而改變音色的鋼琴也可視之為打擊樂器。作品起始、結尾與行進間則播放預先準備好的古典或流行音樂錄音。凱基的原始想法是建議用德佛札克、貝多芬、西貝流士或蕭士塔高維奇等歐陸大師的音樂，此次在衛武營，或許是出於指揮路博曼（B. Lubman）的構想，選用了一般古典音樂愛好者有點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的開頭與結尾，除此之外，音樂進行中到底拼貼了哪些音樂，在聽眾席頗難從嘈雜的擊樂聲中辨識出。

當戰火遠在天邊，凱基作品說不上繁複的複節奏聲響似乎展現了「信」美國及其素樸的人民百姓的天真與樂觀，副標題的「郊區田園詩」則透過噪音化的擊樂聲響告訴我們，這是工業文明洗禮後的美國郊區，而非十九世紀浪漫歐洲的田園，作品後段以真實的鋼琴音色奏出的爵士樂片段或許才是戰爭陰影下幸福的「田園」。以擊樂來說，凱基的這部少作既無瓦雷茲《電離》的飽滿音響和警示工業文明的深刻寓意；音樂演奏同時以錄音播放的即興拼貼雖具創意，也遠不如日後貝里歐在其《交響曲》第三樂章，以數十首古今經典的繁複拼貼詮釋當代美國涵容歐洲文明的豐美雜多。

約翰・亞當斯的《室內交響曲》呈現了另一種美國當代作曲家的自信與樂觀。雖然被歸屬為極簡主義作曲家，亞當斯的作品在簡約、反覆的極簡風格中仍展現了豐富的音樂織體與細緻的多聲部書寫。有趣的是作曲者在自撰的樂曲說明中提到他在研讀荀貝格《室內交響曲》時發現他七歲的兒子正在觀看卡通，卡通配樂與荀貝格的音樂在作曲家腦海中交織，二者似乎同樣具備了躁動不歇、具攻擊性和雜技趣味的特質。這種生活中的實在體驗讓亞當斯此部作品與荀貝格的《室內交響曲》雖具有相同的標題和相同的編制，卻呈現出有別於青年荀貝格的熱烈、歡快、詼諧與活力。

道赫悌寫給低音管獨奏和室內樂團的《逝去的貓王》可說是美國文化對歐洲文明「戲仿」（parody）的極致表現：這部悼念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的作品，因低音管獨奏家於演出時以貓王造型出現於舞台的聳動效果，讓作品成為演出頻繁的樂曲；而作品以天主教《末日經》（Dies irae，震怒之日）為主題開展的流行化、搖滾化、爵士化的諸多變奏，以悼念一代搖滾巨星貓王，更是在美國文化的世俗情境下言之成理的貼切戲仿。演出者的貓王造型和誇張的舞台動作，乃至於將嚴肅的天主教《末日經》轉化為歡躍、輕鬆，動感十足的變奏，讓此部作品成為音樂會絕佳的壓軸。

穿插在三部作品之間，音樂會另外演出了美國作曲家里德・托瑪斯的《動態雕塑之舞》和任教於南華大學的英國作曲家盧長劍的《返璞歸埜》，前者運用複雜音色與拍點描繪出動態的音聲雕塑和舞蹈般的畫面，迴盪、旋轉，散發著輕巧動人的爵士風情；後者為本年度衛武營國際音樂節的委託創作，是整場音樂會較為「嚴肅」的作品，音樂以多調性、頻譜和聲與自然音階旋律的支聲複調處理嘗試表現大自然生態系統的多樣性和追求穩定與平衡的循環。作品結尾卻以混亂的織體呈現出失調與斷裂的狀態，似乎對反著作曲者創作靈感來源之回歸自然的「再野化」理念，而透露出作曲者對於當代民主體制逐漸走向民粹，步入令人困窘的衰退的憂慮。

此場音樂會值得一提的是衛武營文化中心經由多年舉辦的「演奏培訓工作坊」、「作曲家甄選計畫」和具備廣闊視野與多樣化曲目設計的國際音樂節，培育了許多優秀的當代音樂演奏家：除了在國內耕耘現代音樂有年的「時間藝術工作室」主持人長笛演奏家吳正宇，大提琴家張智惠，另外如此次音樂會演出《逝去的貓王》的低音管獨奏家王芃惠，樂團首席張庭碩等人，這些年輕的演奏家組成的「衛武營當代樂團」與指揮路博曼合作出一場完美而專業的現代音樂演出，讓人對台灣的當代音樂發展前景不禁充滿了樂觀的期待。